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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谎言裂痕 ...

  •   六月的天,白得晃眼,像一块烧烫的石膏板,死死扣在灰扑扑的教学楼上。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汗酸,还有某种无声发酵、近乎腥甜的窃窃私语。林屿穿过走廊,那些声音便如影随形,粘稠地贴在脊背。

      “……就是他妈,捉奸在床,啧啧……”

      “平时装得跟什么似的,年级第二?家里烂成这样……”

      “听说他爸保证书写了好几回,狗改不了吃屎……”

      脚步没停,甚至没有放缓。林屿只是把肩上的书包带子,勒得更紧了些,指节抵着粗糙的帆布,泛出青白。目光垂着,盯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灰的球鞋鞋尖,一步,一步,丈量着磨得光滑的水磨石地面。那些词句——捉奸、出轨、保证书——像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隔着皮肤扎进来,不见血,只是闷钝地疼,一路疼到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知道源头在哪里。

      视线尽头,楼梯拐角的公告栏前,围着一小撮人。中心那个身影,清瘦挺拔,白衬衫的袖子规规矩矩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他微微侧着头,正轻声对旁边一个满脸通红的女生讲解着什么,指尖点着上周物理竞赛的榜单。阳光透过高处窗户,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发梢都透着一种洁净的、与这污浊空气格格不入的柔和。

      年级第一,周叙。老师眼里温润有礼的资优生,同学心中毫无架子的学霸。

      林屿胃里一阵翻搅。

      就是这个人。一周前,校篮球队更衣室,林屿折回去取落下的笔记本,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兴奋的议论声,主角是他父母长达数年的龌龊拉锯。他听得浑身冰冷,正要推门,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轻笑,慢条斯理地补充:“……不止呢,林屿他妈妈,忍耐可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份保证书,我好像……无意间在我妈抽屉里看到过复印件。他爸的字,写得可真够丑的。”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薄刃,精准地挑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哄笑声炸开。林屿站在门外,手脚冰凉,看着门缝里周叙优雅的侧影。

      不是无意。林屿的母亲和周叙的母亲,曾在同一单位,那些不堪的证物,怎会“无意”流入周叙手中,又怎会“无意”从他口中,以这种看似闲聊的方式,瘟疫般流毒全校?

      人群中心的周叙似乎感受到了注视,抬眼望过来。目光相接的一瞬,林屿清楚地看到他眼里飞快掠过的一丝什么,像是冰面下的游鱼,倏忽不见。周叙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温和弧度,甚至对林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普通同学。

      林屿猛地扭开脸,快步走向教室。后背那簇目光,却如附骨之疽。

      教室里的嗡嗡声在他踏入时骤降,又迅速转化为一种更诡异的安静。无数道视线扫过来,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漠然的。他走到自己的座位——第四排靠窗,放下书包。前排的女生回头,眼神躲闪,欲言又止。同桌的男生咳嗽一声,埋头猛刷习题册。

      孤独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口鼻。他坐下,拿出下节课的课本,手指僵硬。书页上的字迹模糊跳动。

      上课铃刺耳地响起。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进来,敲敲黑板:“二模成绩出来了,整体有进步。尤其要表扬周叙,又是满分,稳中有进。有些同学,”他的目光不经意般扫过林屿的方向,“心思要端正,家庭归家庭,学习归学习,别让杂事影响了状态。”

      林屿盯着课本,指甲掐进掌心。周叙坐在斜前方,背挺得笔直,专注地看着黑板,侧脸线条平静无波。

      杂事。原来血肉模糊的挣扎,只是轻飘飘的“杂事”。

      课间操,人流涌向操场。林屿被裹挟其中,行尸走肉般做着伸展动作。旁边几个别班的男生挤眉弄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哎,听说那种保证书,有没有法律效力啊?”“谁知道呢,反正脸是丢光了……”

      胸口堵着硬块,呼吸不畅。他动作有些变形。

      “林屿。”清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周叙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保持着标准的伸展姿势,目视前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还好吗?最近那些无聊的流言……”

      林屿动作一顿,没回头,喉咙发紧。

      周叙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充满了无奈的同情:“清者自清。不过……你妈妈,确实不容易。忍耐了那么久,你爸爸的亏欠,早该有个了结了。有时候,早点结束,也是解脱。”

      每一个字都平和,甚至堪称“友善”,落在林屿耳中,却比最恶毒的咒骂更刺骨。他猛地转过头,盯住周叙。

      周叙也恰好侧过脸。阳光下,他的瞳孔是浅褐色的,清澈见底,映着林屿自己有些扭曲的脸。那里面没有丝毫闪躲,只有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审视。就像在看一只落入蛛网、徒劳挣扎的飞虫。

      面具。完美的道德面具。

      林屿想撕碎它。想怒吼,想质问。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无力感攥紧了他。他能说什么?在周围无数双耳朵的竖立中,在周叙这无懈可击的“关怀”姿态前,任何激烈的反应,都只会让自己更像一个小丑。

      周叙微微蹙眉,似乎对他的沉默有些不解,又有些怜悯。他抬手,似乎想拍拍林屿的肩膀,最终却只是收回去,轻声说:“坚强点。”然后便转回头,认真完成下一个踢腿动作,背影挺拔,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干净得像一幅画。

      林屿站在原地,四周的喧嚣潮水般褪去。他只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轰隆隆,夹杂着周叙那句“早点结束,也是解脱”。

      解脱?凭什么由你来说?

      恨意,如同毒藤,在心底阴暗处悄然疯长,缠绕上每一寸骨骼。

      日子在一种钝刀割肉般的折磨中滑过。流言并未平息,反而因当事人的沉默和周叙那似是而非的“同情”,增添了更多暧昧的注脚。林屿的成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老师的谈话,母亲的泪眼,父亲彻夜不归后浓重的烟味和更深的沉默,构成一个越收越紧的茧。周叙却始终是那个周叙,温和,优秀,遥远。偶尔目光相撞,他眼中那份冰冷的平静,总能让林屿如坠冰窟。

      直到中考前三天。

      那天闷热异常,午后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林屿请了假去市图书馆查资料——教室里待不下去。返回时,鬼使神差地,他走了靠近第二人民医院的那条路。也许潜意识里,是想避开可能遇到同学的主干道。

      刚走到住院部侧门附近,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拽住了他的脚步。那哭声嘶哑,绝望,像濒死小兽的哀鸣,与他记忆中任何声音都不同,却又奇异地揪心。

      他顿住,循声望去。

      医院侧门廊柱的阴影里,一个穿着褪色碎花衬衫的女人瘫跪在地上,头发凌乱,双手死死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她面前站着一个穿着西装、满脸不耐的男人,正挥舞着几张纸,声音尖锐地穿透呜咽:“……跟你说了多少遍!周建明是自愿加班,突发疾病,跟公司有什么关系?合同白纸黑字,风险自负!赔钱?你想得美!再在这里胡搅蛮缠,我叫保安了!”

      女人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浮肿、涕泪交错的脸。林屿心脏骤然一缩——尽管形容狼狈,他还是认出了,那是周叙的母亲,王阿姨。几年前单位团建时见过,总是安静笑着,给周叙剥水果的女人。

      “自愿?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啊!是你们组长逼的!压榨!这是欺骗!是欺负我们不懂法!”周母的声音尖利破碎,试图去抓那男人的裤腿,“老周给你们干了二十年……二十年啊!现在人没了,你们就这样……良心呢?!”

      男人嫌恶地后退一步,纸张哗啦作响:“少来这套!公司有公司的制度!谁不辛苦?他自己身体不行怪谁?签字画押的东西,闹到哪儿也没用!赶紧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周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哭声变成了窒息的、破碎的嗬嗬声,混合着含糊不清的“建明……回来……怎么办……小叙……”字眼。

      周围有零星的病人或家属驻足,指指点点,很快又冷漠地走开。医院这种地方,最不缺乏的就是绝望。

      林屿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周建明……周叙的父亲?没了?工作猝死?公司拒赔?

      那个总是一丝不苟、带着金边眼镜、曾来学校做过一次“成功人士讲座”的周叔叔?

      他看见那男人把几张纸(大概是合同或免责文件)摔在周母身边,啐了一口,转身快步消失在医院门内。周母维持着跪趴的姿势,哭声渐渐低微,只剩下肩膀无法抑制的颤抖,单薄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住院部大门方向传来。林屿倏然抬眼。

      是周叙。

      他跑得很快,白衬衫被风鼓荡,额发凌乱,脸上再不见平日的半分从容。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母亲身边,试图把她拉起来:“妈!妈!你怎么在这儿……起来,我们先起来……”

      他的声音是抖的,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

      周母恍惚地抬头,看到儿子,眼泪更是汹涌:“小叙……他们不认……你爸没了……钱也没有……我们怎么办啊……”

      “我知道,我知道……”周叙的声音哽住,他用力搀扶母亲,手臂因为用力而绷紧颤抖,却几次没能成功。他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那份惯常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傲慢与平静,碎裂得一点不剩,只剩下全然的恐惧、无助,和一个少年在巨大变故前强行支撑的脆弱。他环顾四周,对那些窥视的目光投去仓皇的一瞥,那里面满是刺痛和难堪。

      林屿站在十几米外的树荫下,像个幽灵。他看着周叙终于半抱半拖地将母亲扶到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周叙蹲在母亲面前,低着头,背脊弯曲,肩膀微微耸动。看着那个从未低过头的少年,此刻缩成小小一团,被巨大的阴影吞噬。

      恨意还在,毒藤仍在缠绕。但此刻,另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蛮横地冲撞上来。他想起父亲保证书上屈辱的字迹,想起母亲深夜的哭泣,想起自己承受的所有讥笑与孤立……然后,眼前这幅画面重叠上来。

      原来,完美的面具之下,也是血肉模糊,甚至更加不堪一击。

      第二天,流言换了主角。周叙父亲加班猝死、公司冷血拒赔的消息,以更迅猛的速度席卷了校园。课间,林屿听到隔壁班传来夸张的议论:“真的假的?年级第一家里出这么大事?”“听说他妈昨天在医院跪着哭,都没人理!”“啧啧,平时那么傲,这下惨咯……”

      周叙的座位空了整整一个上午。下午第一节课,他才出现在教室门口。校服穿得依旧整齐,头发也梳理过,但脸色是一种透明的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他垂着眼走进来,对所有视线视而不见,坐在座位上,脊背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僵硬的脆弱。

      教室里奇异地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种混合着好奇、怜悯、以及某种不可名状的、近乎兴奋的窥探的安静。和当初看向林屿的目光,本质并无不同。

      周叙拿出课本,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突然进来,脸色严肃:“周叙,校长室找你,现在就去。”

      周叙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缓缓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秒,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校长室在行政楼顶层,走廊尽头。林屿抱着一摞作业本(他是课代表)去教师办公室,必经那条长廊。

      越靠近校长室,争吵声越清晰。不是周叙平时那种清润的嗓音,而是一种嘶哑的、濒临失控的、带着浓厚哭腔的怒吼。

      “……凭什么!那是我爸的命!你们签约的时候怎么不说清楚!压榨完了人没了就一脚踢开?!还有没有法律!有没有人性!”

      是周叙。他在吼。在顶嘴。对象显然是校长,或许还有公司的人。

      “周叙同学,你冷静一点!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合同法律问题很复杂……”校长试图劝解的声音。

      “复杂?我不懂!我就知道我爸死了!死在你们公司!你们现在想赖掉!欺凌我们孤儿寡母是不是!”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带着崩溃的边缘,“我要告你们!我去找媒体!我要让所有人看看你们是怎么吃人的!”

      “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砸在了桌子上。

      “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们是在帮你协调……”

      “我不需要!我只要一个公道!把该我爸的还给我们!”

      吼声里浸满了痛苦、愤怒、绝望,还有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尖锐。那个永远从容、永远得体、永远用最优雅方式给予别人痛苦的周叙,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命运逼到墙角、红着眼疯狂嘶吼的小兽。

      林屿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怀里的作业本边缘硌着胸口。里面的每一声嘶喊,都像一把锤子,敲在他心上那根绷紧的、名为恨意的弦上。毒藤收缩,带来一阵扭曲的快意,但随即,更深处传来空洞的回响。

      他想起医院长椅上崩溃的周母,想起周叙苍白的脸,想起那些落在自己身上、此刻同样落在周叙身上的目光。

      校长室的门隔音并不太好,争执的细节断续传来,夹杂着周叙激动之下提及的“欺骗”、“压榨”、“亏欠”,还有对方冰冷的“按合同办事”、“自负风险”、“结束纠纷”。

      结束。

      又是这个词。

      林屿缓缓低下头,看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出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然后,他转过身,没有走向教师办公室,而是折返回教室。

      他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他蹲下身,在书包最内侧、带拉链的夹层里,摸索了一会儿。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塑料封皮的小本子边缘。他停顿了片刻,呼吸有些沉。然后,他把它抽了出来。

      那是一本普通的软抄本。他翻开,里面夹着几张对折的、边缘有些磨损的A4纸复印件。最上面一张,抬头是几个醒目的大字:《保证书》。下面,是熟悉又陌生的、属于他父亲的潦草字迹,承认错误,保证不再犯,末尾是签名和红手印。再下面一张,是补充条款,涉及一些财产和所谓的“精神补偿”,字句冰冷。最后一张,是母亲签名的收据复印件,金额处填着一个讽刺的数字。

      这些纸,他偷藏出来的副本,母亲流泪锁进抽屉的证据,父亲不愿多看一眼的耻辱。曾是他噩梦的源头,也是周叙轻易撕开他伤口的利器。

      纸张边缘硌着指腹。他一张张看过去,那些丑陋的字句曾经让他浑身发抖,现在,却奇异地平静。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确定。

      他站起身,把作业本放在自己桌上。然后,拿着那几张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复印件,走出了教室。

      走廊很长,尽头校长室的门紧闭,但嘶吼与争执并未停歇,反而更加激烈,伴随着拍桌子和隐约的、属于成年人的呵斥。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将走廊分割成明暗交织的条块。林屿走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脚步起初有些滞涩,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带着痛楚的清醒。那些词语——人性,人心,欺骗,压榨,亏欠,痛苦,面具,傲慢,低头,顶嘴,结束——在他脑海里翻滚,碰撞,最后凝成一片冰冷的白光。

      他停在校长室门口。深褐色的木门紧闭,里面周叙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却还在执拗地、一遍遍重复着“公道”和“赔偿”,夹杂着崩溃边缘的泣音。

      林屿抬起手,没有犹豫,敲响了门。

      里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安静。然后,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校长皱着眉、略显疲惫和恼怒的脸出现在门后,看到是他,愣了一下:“林屿?有事?”

      林屿的目光越过校长,投向室内。

      周叙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背对着门,单薄的校服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着嶙峋的肩胛骨。他听到声音,猛地转过身。

      苍白的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平日里清澈的浅褐色瞳孔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涌着未褪尽的激烈情绪,以及被打断后的茫然、警惕,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最深切的惊惶和恐惧。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脸上还残留着与人激烈争吵后的潮红和狼狈。那个永远挺直的脊梁,此刻虽然依旧倔强地绷着,却已然显出了不堪重负的弯曲。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校长室里还有两个穿着衬衫、面色不豫的陌生男人,大概是公司的人,此刻也疑惑地看过来。

      林屿清晰地看到,周叙在认出他的一刹那,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那里面闪过震惊,困惑,随即是更深的、被窥见最不堪一面的羞愤和慌乱。他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背,试图拾起一点残存的傲慢,但那姿态在满脸的泪痕和红肿的眼睛衬托下,只剩滑稽与凄凉。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被无声的情绪填满,沉重得令人窒息。

      林屿迎着周叙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同情,没有嘲讽,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他缓缓抬起手,将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几张对折的A4纸复印件,递了过去。动作平稳,甚至堪称缓和,直接递到周叙的眼前。

      纸张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最上面《保证书》那三个加粗的打印字,在室内惨白的灯光下,异常刺目。

      周叙的呼吸骤然停滞,目光死死钉在那几张纸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更加惨白。他似乎想后退,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他想移开视线,眼球却僵着无法转动。只有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比刚才争吵时更甚。

      林屿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优雅撕碎自己世界的人,此刻眼中筑起的防线寸寸崩裂,露出底下赤裸的、和他一样、甚至更加鲜血淋漓的脆弱与不堪。

      然后,林屿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清晰无比,一字一句,砸进死寂的空气里:

      “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刺入周叙彻底失守的眼底。

      “我们谁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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