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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周叙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也不是惊愕,而是一种完全的、冻结式的失神。他的目光机械地向下,落在那几张伸到自己眼前的复印件上——《保证书》那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同样狼藉不堪的眼底。

      办公室里的空气黏稠得像胶,将所有人封在原地。校长眉头拧成了疙瘩,看看林屿,又看看周叙,最后落在那几张不详的纸上,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旁边那两个公司派来的男人,脸上也掠过一丝困惑和不耐烦,交换了一个“这又是哪一出”的眼神。

      死寂持续了几秒,也许更久,直到周叙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不是接,也不是抢,而是像被电击般猛地挥手,将那几张纸狠狠打落!

      纸张散开,飘飘荡荡,有几张落在他自己脚边,那张签着林屿父亲大名和红手印的保证书,正面朝上,摊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一个无声的、巨大的嘲笑。

      “你……!”周叙的声音破得不成样子,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濒死般的嗬嗬声,眼睛里的血丝几乎要爆开,“林屿……你……!”

      他想说什么?质问?咒骂?反驳?但所有的话都被堵在胸口,化作粗重破碎的喘息。他死死瞪着林屿,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翻搅——是难以置信,是羞愤欲绝,是被人用同样方式、在更狼狈时刻揭开最痛疮疤的剧痛和暴怒。他精心维持的、即使在家变后也试图撑起的最后一层伪装,被林屿用这种方式,当着他最不想被看见的人的面,撕得粉碎。

      林屿的手还伸在半空,保持着递出的姿势。他看着散落的纸张,看着周叙崩溃边缘的脸,脸上的平静没有裂开半分,只是那平静之下,有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东西在流淌。他慢慢收回手,插回校服裤兜里,指尖在布料下微微发颤,只有他自己知道。

      “周叙同学!林屿同学!”校长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也掩不住其中的焦头烂额,“这里是校长室!不是你们解决私人恩怨的地方!这些……这些是什么东西?都给我出去!立刻!”

      林屿没动,目光依然锁在周叙脸上。

      周叙也没动。他胸膛剧烈起伏,盯着脚下的保证书,然后又猛地抬头看向林屿,那眼神凶狠,却又在深处透着一种全然的茫然和……近乎孩童般的无措。仿佛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是该扑上去厮打,还是该夺门而逃。

      “我叫你们出去!”校长加重了语气,走上前一步,试图隔开两人对峙的视线,同时用眼神示意那两个公司的人稍安勿躁。

      林屿终于动了。他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勾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更像是一种确认。他不再看周叙,也不看地上的纸,转过身,拉开校长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可能继续爆发的风暴,也隔绝了周叙那双快要滴出血来的眼睛。

      走廊里空无一人,夕阳的余晖变成了暗红色,透过窗户,在地面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光影。刚才里面激烈的争吵和死寂的对峙,仿佛一场短暂的幻觉。只有胸腔里心脏沉重而缓慢的跳动,提醒林屿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立刻离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起头,闭上眼。喉咙干得发疼,刚才说出那句话的每个音节,都像砂纸磨过声带。没有预想中的快意,甚至没有解脱。那冰冷的平静之下,是一片空荡荡的废墟,毒藤依旧缠绕,却仿佛失去了汲取养分的土壤,只剩下干枯的刺痛。

      他听到身后隐约传来压抑的、闷闷的声响,像是有人用拳头砸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又像是极力克制的呜咽。还有校长压低却严厉的训斥声。

      林屿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直到眼睛发涩。然后,他直起身,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

      接下来的两天,是中考前最后的冲刺,也是某种诡异的真空。

      周叙没有再出现在教室。他的座位一直空着。关于他家里的变故,以及那天校长室里可能发生的冲突,流言有了新的变种,更离奇,更绘声绘色,但始终隔着一层模糊的纱,因为两个当事人都不在场。有人猜测周叙受不了打击病倒了,有人说他被校长勒令回家反省,也有人说他家里找了关系在忙官司,无暇上学。

      林屿照常上课,刷题,吃饭,睡觉。流言偶尔还会扫到他,但热度显然大不如前,被更新鲜、更富戏剧性的周家惨剧所取代。他只是沉默地穿行其中,像一块会移动的石头。老师看他的目光复杂,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同学则更多是避开,仿佛他身上也沾染了某种不祥的、会传染的麻烦。

      他再也没去关注校长室那边的动静。那几张散落的复印件后来如何,他也不想知道。

      直到中考前一天下午,布置考场,学生放假回家做最后准备。

      林屿收拾好书包,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夕阳将走廊染成暖橘色,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下了。

      周叙站在那里,靠着冰冷的墙壁,书包随意地丢在脚边。两天不见,他瘦了一大圈,校服显得空荡荡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但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这个姿态。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周叙眼里没有了校长室时的狂暴和崩溃,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凝固的冰冷。那冰冷之下,是毫不掩饰的恨意,浓烈、尖锐,像淬了毒的冰棱,直直刺向林屿。

      林屿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空旷的楼梯间无声对峙。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还有一丝铁锈般的、属于情绪的腥气。

      谁都没有先开口。仿佛语言在此时此刻,是多余且无力的。

      最后,是周叙先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捡起脚边的书包,动作僵硬,仿佛每个关节都在抗议。他没有再看林屿,拎着书包,从林屿身边走了过去。

      肩膀擦过的一瞬间,林屿闻到他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医院消毒水混合着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周叙的脚步在楼梯上响起,不疾不徐,一步一步,向下,远去,最终消失在教学楼的阴影里。

      林屿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夕阳的光斑在他脚边移动了一寸。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纹凌乱,空空如也。

      然后,他也迈开脚步,走下楼梯,走向被落日余晖浸透的校门,走向那个同样沉闷的、等待着“结束”与“开始”的家。

      中考,就在这样一种近乎凝滞的、充满未爆裂硝烟的气氛中,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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