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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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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天还是浓稠的墨黑，只有东方天际透着一丝死鱼肚皮般的惨白。雪停了，风却更厉，像刀子似的，刮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地上脏污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林屿穿着最旧的一套运动服，外面套着那件已经不怎么保暖的羽绒服，脚上是快磨平了底的旧球鞋。手套是母亲以前织的毛线手套，早就起了球，拇指处还破了个洞。他按照周叙给的地址，换了两趟早班公交，又走了二十多分钟坑洼不平的土路，才在一片荒地和未完工的楼盘之间，看到了那片被彩钢板围起来的工地。
还没走近，巨大的噪音就已经扑面而来。搅拌机的轰鸣，金属撞击的哐当声，重型卡车驶过的沉闷震动，还有隐约的人声吆喝。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粉尘、柴油尾气和一种汗馊与尘土混合的、难以言喻的气味。
入口处有个简陋的工棚，亮着昏黄的灯。几个裹着军大衣、戴着安全帽的工人蹲在门口抽烟，脸被寒风吹得皲裂发红，眼神浑浊地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生面孔。
林屿有些瑟缩，硬着头皮走过去。“我找……周叙。”
一个年纪稍大、脸上有道疤的工人抬了抬下巴，指向工地深处：“里头，三号基坑那边。”
林屿道了声谢，低头走进去。工地内部更是混乱不堪，各种建材胡乱堆放着，地面泥泞湿滑，混杂着碎砖、冰碴和不知名的垃圾。巨大的塔吊在头顶缓缓移动，投下令人心悸的阴影。他小心地避开地上的钢筋头和水泥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人声和机器声最嘈杂的方向走。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巨大的、开挖中的基坑。边缘陡峭，露出深褐色的土层和部分浇筑的灰色混凝土结构。几台挖掘机在坑底作业，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坑边，一群工人正将搅拌车卸下的混凝土，用手推车一车车运到指定位置倾倒、摊平。
周叙就在这群人中间。
他戴着一顶同样沾满泥浆的黄色安全帽，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沾满灰白水泥点子的旧工装，脖子上围着一条脏污的毛巾。他正和另一个工人合力，将一辆装满湿混凝土的手推车从坑边陡峭的斜坡推下去，车轮碾过垫着的粗糙木板，发出嘎吱的呻吟。他身体前倾，肩膀和手臂的肌肉在单薄的工装下紧绷出清晰的线条，脸颊和脖子上青筋微凸，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瞬间消散。
卸完一车，他直起腰，用毛巾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也可能是溅上的泥浆，转头看到了站在坑边有些无措的林屿。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林屿只是一个新来的、需要安排的劳力。他朝旁边一个叼着烟卷、正在指手画脚的小工头模样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指了指林屿。
小工头走过来，上下扫了林屿一眼，眼神挑剔而不耐烦：“新来的？以前干过吗？”
“没有。”林屿老实回答。
工头嗤了一声：“学生仔？细皮嫩肉的。行吧，去那边，跟着老吴，学怎么上料、推车。手脚麻利点，别挡道！一天一百二，中午管一顿饭，干到晚上七点。受不了现在就走，别耽误工夫！”
林屿点点头，走向工头指的方向。那是一个简易的搅拌机旁，一个五十多岁、面色黝黑、沉默寡言的老工人正在将沙子和水泥铲进机器进料口。林屿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拿起一把铁锹。
铁锹比他想象中沉得多。第一铲下去，沙子没铲起来多少，手臂却先酸了。水泥灰扑鼻而来，呛得他一阵咳嗽。老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动作更快了些。
很快，搅拌好的混凝土被卸到低矮的料斗里，需要用手推车接住，再运到基坑边。装车也是个技术活，力道角度不对，湿滑沉重的混凝土很容易泼洒出来。林屿试了几次，不是装不满，就是洒了一地，引来旁边几个老工人不满的低声咒骂。
“腰沉下去！手腕用力！别跟绣花似的！”一个粗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林屿转头，是周叙。他已经推空了一辆车回来，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脸上、脖子上全是泥点。他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只是经过时，极快地瞥了一眼林屿的动作，丢下这句硬邦邦的指点，又推着空车冲向料斗。
林屿咬了咬牙，按照他说的，调整姿势。果然好了一些，虽然依旧笨拙。
接下来的一整天，对林屿而言，无异于一场酷刑。推着几百斤重的手推车，在泥泞湿滑、高低不平的工地上往返奔跑，上坡时需要用尽全身力气顶住，下坡时要死死控制住车速以防翻倒。冰冷的手推车金属把手很快磨破了他戴着破洞手套的掌心，火辣辣地疼。小腿和腰背的肌肉如同被撕裂般酸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灼痛和水泥粉尘的颗粒感。汗水湿透了内衣，黏在皮肤上，寒风一吹，透心凉。
他不敢停。周围的工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沉默而高效地运转着。周叙更是其中最快、最稳的一个。他几乎不休息，推车、卸料、返回、再装车……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熟练和一种被逼到绝境般的狠劲。他的旧工装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颜色深了一块。只有偶尔在等待装车的间隙，他会靠在手推车扶手上，微微喘息，目光扫过整个喧嚣混乱的工地，眼神空洞，看不出任何情绪。
中午，工地在背风处支起一口大锅，煮着清汤寡水的白菜豆腐，配着硬邦邦的馒头。工人们或蹲或坐，狼吞虎咽，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林屿累得几乎拿不住筷子，馒头就着没什么油星的菜汤，机械地塞进嘴里，味同嚼蜡。周叙坐在离他不远的一块水泥预制板上，吃得很快，但很安静。他拿出一个掉了漆的旧军用水壶，灌了几口冷水。
下午的活更重。阳光短暂地露了下脸，很快又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气温似乎更低了。林屿的手臂和腿已经麻木，只是凭着本能重复着动作。有两次下坡时差点失控，是旁边的老工人眼疾手快帮他稳住。每一次失误，都让他心头紧缩，害怕被呵斥，更怕被赶走。
有一次，他推着满满一车混凝土下那个最陡的斜坡时，车轮碾过一块冻硬的土块，猛地一颠，车身剧烈倾斜！林屿拼尽全力想稳住，但手臂早已脱力，眼看整车混凝土就要翻倒，连带他自己也可能被带进坑里！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沾满泥浆、却异常稳定的手猛地从侧后方伸过来，死死抓住了即将倾覆的车厢边缘！同时，另一只手用力顶住了林屿几乎要松开的车把！
是周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就在旁边一辆空车后。他咬着牙，脖子上青筋暴起，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辆失控的手推车硬生生扳了回来，沉重的车轮重新压回木板。
混凝土泼洒出来一些，溅了两人一身，但大部分保住了。
林屿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他大口喘着气，看着近在咫尺的周叙。周叙也喘着粗气，脸上溅了几大块灰白的泥点，眼神却依旧平静，甚至没有看林屿，只是迅速检查了一下车轮和木板，然后低声道：“稳住了？继续推下去，慢点。”
他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沙哑，却不容置疑。
林屿喉咙发干，点了点头，重新握紧车把，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速度，将车推下斜坡。周叙就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距离，直到他将混凝土卸在指定地点。
返程时，两人并肩推着空车。谁也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谢谢。”林屿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小得几乎被工地的噪音淹没。
周叙似乎没听见，或者根本不在意。他只是目视前方，推着空车，脚步稳定而快速，重新冲向了那个不断吞吐着混凝土的料斗。
傍晚，天色彻底黑透。工地亮起了几盏刺眼的大功率照明灯，将一切照得惨白而诡异。工头吆喝着收工。林屿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他和一群疲惫不堪的工人一起，走到工棚外一个临时搭建的水龙头旁，用冰冷刺骨的水胡乱冲洗脸上、手上的泥浆。水混着泥汤流进衣领，冻得他直打哆嗦。
周叙也走了过来，摘掉安全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他沉默地冲洗着，动作麻利。洗完后，他从工棚里拿出那个旧帆布挎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小本子，走到工头那里。
林屿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排着队，看着工头叼着烟，在一个油腻的笔记本上核对名字，然后从腰包里数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来。
“林屿？新来的？”工头抬眼皮看了他一眼，“今天洒了两回车，扣二十。一百。”
三张红色的，一张绿色的，一张黄色的纸币，被塞进他同样沾着泥污、微微颤抖的手里。一百块。掌心磨破的地方，被粗糙的纸币边缘刮过，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捏着这一百块钱，站在原地。远处，周叙已经数好了自己的钱——厚厚一沓，看起来比他多不少——仔细地放进挎包内层，拉好拉链，然后拎起包，转身就走，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林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工地出口的黑暗中，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张单薄的纸币。一百块。离五万三，离母亲的药费，离下一顿饭……依旧遥远得令人绝望。
但至少，今天，他站住了。在这个冰冷、肮脏、充满暴力的地方，他没有逃跑，没有倒下。
他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出工地，走向公交站。寒风依旧凛冽，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带走最后一点体温。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摇晃在布满车辙和垃圾的泥泞路面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回来了吗？”
林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城市边缘那片被灯光勾勒出的、冰冷而庞大的钢筋水泥丛林。
他知道，明天早上六点，他还会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弥漫着尘土、噪音和汗水气味的地方。回到周叙身边，回到那辆沉重的手推车旁。
没有别的路。
他捏紧了口袋里那一百块钱，纸币的边缘，硌着掌心新鲜的伤口。
疼。
但至少，是活着的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