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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七十二条裂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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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案件卷宗摊开在办公桌上,三百二十七页。
林屿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摘下眼镜,仰靠在椅背上。窗外是这座城市十二月稀薄的阳光,照不进律所二十二层的这间格子间。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他已经连续看了六个小时的卷宗,眼睛干涩得几乎要渗出血丝。
这是他所里接的最大一桩集体诉讼案——七十二个家庭,状告辉煌建筑集团劳动合同欺诈、恶意压榨、规避工伤赔偿。七十二个家庭,七十二个破碎的故事。有的是父亲,有的是丈夫,有的是儿子。他们死在加班后的深夜,死在工地的脚手架下,死在追讨赔偿的路上。而辉煌集团,用一份份精心设计的“劳务合作协议”,将一切法律责任切割得干干净净。
林屿重新戴上眼镜,翻开卷宗第一页。原告名单按姓氏拼音排列。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往下滑,然后——
周叙。周建明之子。父亲于七年前加班猝死,公司以“自愿加班协议”为由拒赔,至今未获任何补偿。
那三个字像一根钢针,猝然刺入他的瞳孔。
周叙。这个名字出现在原告名单里。
林屿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想起两个月前那个雨天的早晨,法院门口,那个穿着洗旧工装、背着工具包的男人,那个用平静到近乎麻木的眼神扫过他、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的背影。
原来,他也在。
原来,他们又要相遇了。
在同一场诉讼里。在同一个法庭上。
林屿缓缓合上卷宗,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尚未揭晓的谜题。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周叙在校长室里崩溃嘶吼的样子,想起工地上他沉默推车的背影,想起路灯下他喝粥时那种孤独到骨子里的平静。
十年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放下了。可那个名字出现的一瞬间,他才知道,有些东西从未离开。
只是睡着了。
现在,它醒了。
集体诉讼的第一次协调会,安排在区法院的调解室。
林屿提前二十分钟到。他需要时间整理思路,也需要时间——他承认——准备面对那个名字的主人。
调解室不大,一张椭圆形长桌,十几把椅子。窗户朝北,光线有些暗。林屿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证据目录。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
脚步声。
门被推开。
周叙走进来的那一刻,林屿几乎没认出来。
不是两个月前那个穿着洗旧工装的维修工。周叙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棉服,干净,整洁,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同样干净但明显穿了很多年的运动鞋。他的头发比雨天的早晨长了一些,鬓角的灰白被藏在黑色里,脸上的风霜痕迹依旧,但眼睛里——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不再是那天雨中的麻木与平静。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被某种东西重新点燃后的、暗沉的光。
他显然也看到了林屿。
脚步顿住。目光相接。
这一次,没有回避,也没有漠然。周叙的目光在林屿脸上停留了足足两秒,那两秒里,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像冰层下的暗流般涌动了一下。然后,他移开视线,走到长桌的另一侧,在最边缘的位置坐下,与林屿隔了整整半张桌子的距离。
他没有说话。林屿也没有。
会议室的门陆续被推开,其他原告家属走了进来。大多是中年人,面有菜色,眼神里带着一种相似的疲惫与压抑的愤怒。他们互相低声打着招呼,有人认出周叙,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叙点了点头,依旧沉默。
林屿的目光追随着那只拍在周叙肩上的手,忽然想起工地上的日子,周叙的右肩因为常年负重微微倾斜,阴雨天会僵硬。今天是阴天。
他还记得。
这个认知让林屿心口一紧。
协调会开始了。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语气平和但透着一种见惯了人间悲欢的疏离。她简要说明了诉讼流程,然后请原告方代表发言。
原告们推选的代表站起来,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丈夫三年前在辉煌集团的工地坠亡,至今一分钱赔偿没拿到。她的发言没什么法律术语,只是用最朴素的、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话,讲述她丈夫的死亡、她的维权之路、以及那份被她反复摩挲到发黄的“劳务合作协议”。
“……他们说,这是合作,不是雇佣。我男人死了,跟他们没关系。可我男人是给谁干活的?他死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这月能多拿两千,给你买件新棉袄’……”
女人的声音开始发颤。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林屿低着头,盯着电脑屏幕上冰冷的法条。他听过太多这样的陈述,在成为律师的这几年里。但这一次,那些话像长了刺,一根一根扎进他心底最深处。
他忍不住抬眼,看向周叙。
周叙坐在最边缘的位置,背脊依旧挺直,但脸侧向窗户的方向,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那个动作,林屿见过无数次——在工地上,在每一次推车即将失控时,在每一次累到极限却还要咬牙坚持时。
协调会结束,人群陆续散去。林屿故意放慢收拾东西的速度,等会议室里几乎空了,才站起身。
周叙还坐在原位,没有动。
林屿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沉默了几秒,开口道:“你也在这个案子里。”
不是问句,是陈述。
周叙抬起头,看着林屿。那双浅褐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比记忆中更加深邃,眼角刻着细密的纹路。但此刻,那里面不再是雨中的麻木,也不是初见时的平静,而是一种更赤裸的、被刚才那位母亲的发言撕开一道口子后的——
疼痛。
“嗯。”周叙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又是沉默。
林屿想说什么,想问他这些年怎么过的,想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想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些事。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周叙却先开口了。
“你……成了律师。”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
“挺好。”周叙垂下眼,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至少,有人能替他们说说话了。”
林屿的心猛地一缩。
替他们说说话。周叙说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些和他一样的人,那些被合同压榨、被法律遗忘、被资本碾碎的人。
“我……”林屿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不知道你也在这个案子里。卷宗上看到你的名字……”
周叙抬眼,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审视的东西,但很快又消失了。
“你父亲,”周叙忽然说,话题跳转得毫无征兆,“找到了吗?”
林屿一愣。
周叙问的是他父亲。那个消失了十年、欠了一屁股债、把他和母亲丢下的父亲。
“没有。”林屿回答,声音干涩。
周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起身,拿起旁边的工具包——还是那个半旧的黑色帆布包,背在肩上。
“我先走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告别一个普通的工作伙伴,“还有活。”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屿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被工具包勒得微微前倾的、熟悉的背影。在他即将拉开门的那一刻,林屿忽然开口:
“周叙。”
周叙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这些年在干什么?”
沉默。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周叙的声音传来,低沉,平淡,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
“活着。还债。等你。”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门被推开,又被轻轻带上。
周叙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林屿站在原地,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等你。他说等你。等他干什么?等他还那笔钱?等一个交代?还是……
等他问出那个问题。
那个十年前就该问、却一直没问出口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