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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七十三个噩梦 ...

  •   案件进入证据交换阶段。辉煌集团的代理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资深合伙人,姓程,在业内以“难缠”著称。他提交的答辩状洋洋洒洒三万字,核心观点只有一个:原告方的亲属与公司之间是“劳务合作关系”,而非劳动关系,因此不适用劳动法,公司无赔偿责任。

      林屿和团队需要做的,是证明那些所谓的“合作协议”实质上是规避法律责任的霸王条款。

      那天晚上,他在律所加班到凌晨。卷宗摊了一桌,咖啡喝了三杯,脑子里却像一团浆糊。两点多的时候,他决定休息一下,翻看那些暂时用不上的背景材料。

      那是辉煌集团过去十年的工商变更记录、诉讼案件清单、以及一些公开报道的新闻剪报。

      起初只是例行翻阅,直到他看到一个名字。

      林志国。

      他的父亲。

      在一份七年前的内部人员名单里,林志国的名字出现在辉煌集团某项目的“合作方代表”一栏。项目名称:城西新区商业综合体。时间:周叙父亲猝死的三个月前。

      林屿的手僵在半空,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父亲,和辉煌集团有交集?

      他继续往下翻,手指有些颤抖。在另一份材料里,他找到了更详细的记录——林志国当时是一家小型建材供应商的合伙人,而那家供应商,正是辉煌集团城西项目的建材供货方之一。项目结束后不久,供应商倒闭,林志国开始酗酒、夜不归宿、欠债跑路。

      林屿盯着那些泛黄的打印纸,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个模糊的、可怕的念头开始在黑暗中浮现。

      父亲和周叙父亲的死——有关联吗?

      他想起周叙父亲猝死的那家公司,正是辉煌集团的分包商之一。想起周叙这些年一直在调查真相,想起他在协调会上那句突兀的“你父亲找到了吗”——

      周叙知道什么?

      林屿猛地合上卷宗,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窗外的城市沉睡在夜色里,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黑暗中窥伺的眼睛。

      他拿出手机,翻到周叙的号码——那个写在缴费单后面、他一直存着却从未拨过的号码。

      拇指悬在屏幕上,良久,没有按下去。

      他在怕什么?

      怕真相?怕父亲真的和那场死亡有关?还是怕周叙这些年的沉默,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审判?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终,林屿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案件开庭的日子定在三月中旬。初春的风依旧料峭,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寒意。

      林屿作为原告方代理律师之一,坐在代理人席上。他的目光穿过法庭中央的空地,落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周叙坐在那里,穿着那件深蓝色棉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与林屿相接。

      那一刻,林屿忽然想起十年前,校长室门口,他递出保证书副本时的对视。同样的法庭般的空间,同样的对峙,同样的两个人。

      只是这一次,他们坐在了同一边。

      开庭陈述、举证、质证……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程律师不愧是老将,每一次质询都精准而狠辣,试图将原告方的证词一一击破。

      第二天下午,轮到一位特殊的证人出庭。

      她叫李秀芬,五十三岁,丈夫四年前在辉煌集团的工地上从十二层坠落。她的证词和之前那位母亲如出一辙——劳动合同?不存在的。那是一份名为“项目合作书”的文件,里面明确写着“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乙方自行承担一切安全风险”。

      程律师在交叉询问时,用一种几乎称得上和蔼的语气问她:“李女士,您丈夫签署这份文件的时候,您在场吗?”

      李秀芬摇头:“不在。”

      “那您怎么知道,他不是自愿签署的呢?”

      李秀芬愣住了。

      程律师继续说:“文件上有您丈夫的签名,我们提供的笔迹鉴定也证实是他的亲笔。既然是他自己签的字,就应该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您说对吗?”

      李秀芬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看着手里的那份“合作书”,眼眶渐渐泛红,然后——

      她哭了。

      不是抽泣,不是哽咽,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崩溃的、撕心裂肺的痛哭。那哭声在庄严肃穆的法庭里回荡,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锯着每一个人的心。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维持秩序。程律师面无表情地回到座位上。林屿坐在代理人席上,手指紧紧攥着笔杆,指节泛白。

      他听到身后旁听席传来的压抑的抽泣声。那是其他原告家属,他们和李秀芬一样,被同一个问题堵得哑口无言。

      “他怎么知道,他不是自愿签署的呢?”

      是啊,怎么知道呢?那些合同,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那些隐藏在专业术语背后的陷阱,一个在工地上扛了二十年水泥的工人,怎么可能看得懂?

      他们签的,不是合同。是卖身契。是他们用自己的命,换来的一份“合法合规”的死亡证明。

      庭审结束,林屿最后一个走出法庭。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尽头安全通道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他走过去,推开门。

      周叙坐在楼梯台阶上,低着头,手里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烟雾缭绕上升,模糊了他的脸。

      林屿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也是这么签的?”

      周叙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我爸签的时候,我在场。”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拿着那张纸问我,‘小叙,你看得懂不?’我那时候才初二,懂什么?我说‘应该没问题吧’。他就签了。”

      烟雾在他指间缭绕。他盯着那点红光,继续说:“后来我才知道,那份协议里写着‘乙方自愿放弃工伤赔偿请求权’。七个字,把他二十年的命,全卖了。”

      林屿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周叙转过头,看着林屿。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爸的事,”他说,“我查到了一些。”

      林屿的心猛地一沉。

      周叙继续说:“他当年给辉煌集团供货的那个项目,用的建材有问题。后来出了事,集团需要有人背锅。你爸……是被推出去的。”

      “推出去的?”林屿的声音有些发颤。

      “供应商是他朋友,出事后跑路了。你爸替人顶了债,以为集团会帮他解决,结果……”周叙顿了顿,掐灭了烟,“集团把他所有的材料都销毁了,欠款一分没给。他后来那些事,酗酒、出轨、欠债跑路……都是从那之后开始的。”

      林屿的脑子里嗡嗡作响。父亲的沉默,母亲的红眼眶,那些年家里的阴云,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残酷的图景。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听到自己问。

      周叙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他。

      林屿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复印件——七年前的内部邮件、会议纪要、资金流水。每一份文件上,都盖着辉煌集团的公章。

      证据链的最后一环。

      他抬起头,看着周叙。周叙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除了熟悉的平静,还有一丝别的什么——是等待,是审判,还是——

      原谅?

      “你为什么……”林屿开口,声音有些哽,“查这些?”

      周叙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然后低头看着林屿。

      “因为我也想知道,”他说,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你爸欠的债,该谁还。”

      林屿愣住了。

      周叙继续说:“我爸的死,是你爸所在的那个供应商的项目出事后,集团为了掩盖真相,把我爸所在的分包商推出来当替罪羊。我爸是被加班累死的,但那个加班……是集团强制要求的,为了赶工期弥补建材问题的损失。”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要你替谁还债。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说完,他转身,朝楼下走去。

      林屿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沉甸甸的档案袋。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十年前工地上搅拌机的声音。

      真相。

      这就是他一直逃避的真相。

      父亲不是单纯的失败者,周叙父亲的死不是单纯的意外。他们两家,从一开始,就是同一张网里的猎物。被同一个陷阱捕获,被同一双手撕裂。

      而他,和周叙,从始至终,都是这张网的——

      共同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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