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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高中录取通知书是快递送来的。薄薄的一个信封,捏在手里没什么分量。林屿拆开,目光扫过印着校名和“录取”字样的纸张,落在专业班级那一栏,停顿了几秒,然后随手把它放在了书桌一角,压在一叠旧杂志下面。

      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一所远离市中心、以军事化管理和平民学费闻名的寄宿制重点中学。和他初中时设想的顶尖学府相去甚远,但比起更糟的结果,这已经算是母亲脸上能勉强挤出一丝欣慰的归宿了。

      他拉开抽屉,拿出另一个信封。里面是母亲东拼西凑的学费和生活费,厚厚一沓,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温度。抽屉最深处,还有一个小铁盒,他没打开,指尖碰了碰冰凉的盒盖,那里面的东西,他暂时不想,也不敢去面对。

      开学前一天,家里气氛沉闷。父亲破天荒没有出门,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新闻主播平稳无波的声音像背景噪音。母亲在厨房里忙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也比往常轻。林屿在自己的房间,最后检查着行李。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几本必要的参考书,一个旧水杯,没什么需要特别收拾的。

      “小屿,”母亲在门口唤他,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饭盒,“这个带上,学校食堂要是不合口味,偶尔自己泡点东西吃。”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林屿接过饭盒,塑料外壳光滑冰凉。“谢谢妈。”

      母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比如“到了学校好好照顾自己”,比如“别想家里那些事”,比如“跟新同学好好相处”……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抬手,似乎想摸摸林屿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是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按。“早点睡。”

      门被轻轻带上。林屿坐在床沿,看着那个格格不入的卡通饭盒。他知道母亲尽力了,在父亲长期缺席和持续低气压的家庭里,尽力维持着表面正常的运转,尽力给他她能给的一切。可那无形的裂痕和亏欠,像房间里弥漫的陈旧空气,无处不在。

      第二天,父亲开车送他去学校。一路无话。车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街道逐渐变得陌生,高楼减少,农田和低矮的厂房增多。父亲专注地看着前方,手指偶尔敲打着方向盘,收音机里播放着聒噪的流行音乐,掩盖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到了校门口,车停下。灰扑扑的水泥墙,铁门大开,里面是同样灰扑扑的几栋楼房,毫无特色。许多学生和家长提着大包小包涌入,人声嘈杂,空气里混合着尘土、汗味和一种新刷油漆的味道。

      “就这儿?”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目光扫过校门,没什么情绪。

      “嗯。”林屿应了一声,打开车门,去后备箱拿行李。

      父亲也下了车,靠在车边,点了支烟,看着他费力地把那个不大的行李箱拖出来。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钱放好了?”他问。

      “放好了。”

      “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

      又是沉默。林屿拉着箱子,站在车旁,一时不知该立刻进去,还是该再说点什么。父亲吸了口烟,弹掉烟灰,视线落在远处操场上正在踢球的学生身上。

      “行了,进去吧。”他摆摆手,拉开车门,“我回了。”

      林屿看着黑色的轿车掉头,驶离,汇入马路上的车流,很快消失不见。他独自站在陌生的校门口,拉着箱子,看着眼前涌动的人群,忽然觉得一阵空洞的茫然。

      报道,缴费,领宿舍钥匙,找床位。流程机械而高效。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条件简陋,墙壁斑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味。他到得不算早,已经有好几个室友在收拾了,彼此客套而疏离地打着招呼,眼神里带着对新环境和未来同学的试探。

      林屿选了靠窗的一个下铺,默默铺好床单,把不多的东西归置到分配给自己的小柜子里。那个卡通饭盒被他塞到了柜子最里面。

      下午是班级集合,开班会。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面色严肃的男老师,姓吴,讲话简短有力,强调了学校的纪律和高考的严峻。林屿坐在教室后排,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而略带紧张兴奋的脸孔。新的开始。他试图让自己投入这种氛围,却总有种隔着一层玻璃观看的不真实感。

      直到班主任开始点名。

      “周叙。”

      “到。”

      清冷、平稳的声线,从教室前排靠窗的位置传来。

      林屿的背脊瞬间绷直了。他其实预想过,以周叙的成绩,即使家庭变故,考入这所注重升学率、提供奖学金的学校也并非不可能。但当那个名字和声音真的出现时,他还是感到一股冰冷的电流倏然窜过四肢百骸。

      他缓缓抬起眼。

      周叙坐在那里,侧对着他的方向。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略显宽大的蓝白色校服,坐姿端正,背挺得很直。头发似乎剪短了些,露出清晰而苍白的额头和下颌线。他应声时没有回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讲台上的班主任,侧脸在午后斜射进教室的光线里,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

      和中考结束时雨中那个僵硬麻木的身影不同,和校长室里崩溃嘶吼的少年更是判若两人。此刻的周叙,似乎又捡起了某种外壳,一种更坚硬、更冰冷、也更单薄的外壳。

      班主任继续点着名,林屿却再也听不进去了。血液冲刷着耳膜,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不适的嗡鸣。他盯着周叙挺直的背影,盯着他放在课桌上、指节微微泛白的手。

      命运,或者说某种更令人厌烦的东西,又一次将他们抛到了同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班会结束,人群涌出教室,各自去熟悉校园或回宿舍。林屿故意磨蹭到最后,等周叙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才起身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是军训。烈日,尘土,重复的口令,严厉的教官。汗水浸透粗糙的迷彩服,皮肤晒得发红发烫。身体的疲惫压倒了其他所有思绪。林屿机械地完成每一个动作,尽量让自己隐形在队列之中。他能感觉到,偶尔,有视线落在他背上,冰冷而短暂,来自前排某个固定的方向。他从不回应。

      宿舍里,周叙的床位在斜对角的上铺。他话很少,动作安静利落,洗漱,整理内务,看书。与其他室友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距离。偶尔有人试图和他交谈,他也只是简短应答,语气平淡,很快便让对方失去继续聊天的兴趣。那种无形的屏障,比初中时那种温润的“亲和”更加显而易见,也更加坚固。

      林屿也沉默。两人在狭小的宿舍空间里,像两条平行的轨道,各自运行,互不干扰,却又无法真正忽略对方的存在。空气里仿佛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偶尔会因为不经意的目光相接或物品的轻微碰撞而发出无声的震颤。

      一天傍晚,军训结束,林屿拖着酸痛的腿去开水房打水。回来的路上,经过宿舍楼后一片僻静的小树林边缘,他听到了压抑的争执声。

      “……妈,我说了,钱的事你别管……我能申请助学金……对,之前退回去的那笔也一样,不能要……我知道手术费还差很多……律师那边有消息了吗?……嗯,我知道了……你别哭……”

      是周叙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极力克制的紧绷和疲惫,透过夏夜黏稠的空气,清晰地传了过来。

      林屿停下脚步,隐在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后。

      周叙背对着他,靠在一棵树上,手里拿着一个很旧的手机,肩膀微微塌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旁边低垂的树叶。夕阳的余晖穿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我不会放弃的……那是爸该得的……妈,你好好养病,别想这些……我这里很好,真的……嗯,挂了。”

      通话结束。周叙没有立刻动,维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手机还贴在耳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放下手,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猛地直起身,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动作有些粗鲁。

      他转过身,准备往回走。

      林屿来不及完全退开,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猝然相遇。

      周叙的脚步顿住了。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脆弱和焦灼,但在看到林屿的瞬间,那丝情绪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换上了惯常的、冰冷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瞳孔细微的收缩和瞬间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被打扰的僵硬和某种更深的东西——是警惕,是厌烦,或许还有一丝被窥见狼狈的难堪。

      树林边缘的光线昏暗,蚊虫在低飞。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和学生的喧哗。而他们之间,只有沉默在蔓延,带着泥土和植物汁液的气息,还有一丝未散尽的、属于电话那头医院和官司的沉重。

      周叙先移开了目光,仿佛林屿只是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他迈开脚步,从林屿身边擦过,校服衣角带起微弱的气流。

      没有讥笑,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只有彻底的、视若无睹的冷漠。

      林屿站在原地,手里提着沉甸甸的水瓶,塑料外壳被掌心焐得发热。他看着周叙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那背影在暮色中,竟显出几分孤注一掷的倔强。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被踩实的泥土。

      新的开始?

      或许,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那场未完成的、沉默的战争。而这一次,连虚假的温情面具,都已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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