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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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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的时间像掺了沙,流得黏滞又飞快。军训的曝晒和汗臭还没从记忆里完全散去,月考的红榜已经冷冰冰地贴在了公告栏上。
第一名,周叙。分数高得扎眼,甩开第二名一大截。
林屿的名字在中游徘徊,不上不下,像个不起眼的注脚。他站在攒动的人头后,隔着一段距离看那张红纸。周叙的名字用加粗的黑色打印体标着,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无机质的、冷漠的光泽。旁边有低年级的女生小声惊叹,带着显而易见的崇拜。林屿移开目光,转身走开。
教室里的格局微妙地固定下来。周叙身边开始聚集起一些人。不是初中时那种出于对他“完美”表象的向往,而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实利益的、小心翼翼的靠近。请教难题的,讨论竞赛的,试图从他那里得到某种“学霸光环”庇佑或是指点迷津的。周叙来者不拒,解答问题时语气平淡清晰,但眼神疏离,维持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缺乏温度的效率。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解题机器,高效,准确,也冰冷。
林屿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习惯性将自己隐没在人群的边缘。他沉默地听课,刷题,在食堂吞咽着千篇一律的饭菜,在熄灯后的宿舍里听着室友们压低声音的闲谈和鼾声。他和周叙的交集,仅限于不得不共处的课堂和宿舍,以及偶尔避无可避的、短暂如触电般的视线相接。每一次,都是周叙先淡漠地移开,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费。
直到那个深秋的傍晚。
那天轮到林屿和周叙值日,负责打扫物理实验室。实验楼空旷安静,夕阳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两人各自占据实验室一头,默不作声地擦拭仪器,清扫地面。拖把划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单调地回响。
打破寂静的是一阵急促的、刻意压低的争执声,从门外走廊传来,越来越近。
“……姓刘的!你们别太过分!那是我爸拿命换的!”是周叙的声音,紧绷得发颤,不再是平日那种冰冷的平稳,而是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某种濒临爆发的尖锐。
林屿擦拭示波器的手顿住了。
“周同学,你冷静点。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公司有公司的程序和规定。之前那份补充协议,虽然是你父亲在……特殊状态下签的,但法律上它依然有效。”一个陌生的、带着公事公办腔调的男声。
“有效?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被叫去签的字,这叫有效?那是欺诈!是压榨!”周叙的声音猛地拔高,又像是被人制止,骤然压了下去,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牙齿摩擦的细微声响。
脚步声停在实验室门外。门虚掩着。
“我们今天是来学校做就业宣讲,顺便跟你再做最后一次沟通。公司的态度很明确,出于人道主义,可以再提供一笔抚恤,但必须以你放弃后续一切法律追究为前提。这是最终方案。”另一个更年长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门外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林屿几乎能想象出周叙此刻的样子——苍白的脸,紧抿的嘴唇,眼睛里烧着幽暗的火,还有那挺直却微微发抖的脊梁。
“你们……”周叙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休想。”
“周叙,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纠缠下去,对你,对你母亲,都没有好处。那点赔偿,填不满医院的窟窿,也换不回你父亲。识时务者为俊杰。”年长的声音带着一丝虚伪的叹息。
“滚。”周叙说。只有一个字,轻,却淬了冰,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
门外传来一声冷哼,然后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实验室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拖把水珠滴落在地上的声音,嘀嗒,嘀嗒,敲打着耳膜。
林屿站在原地,手里的抹布变得又冷又硬。他看着实验室另一头。周叙背对着他,面向窗外,一只手撑在摆放天平的实验桌上,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肩膀的线条僵硬如石雕。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却照不进那团凝固的阴影。
他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无声伫立的背影,比任何嘶吼都更具象地传递出某种东西——是孤身面对庞然巨物的绝望,是愤怒燃烧殆尽后的虚脱,是尊严被反复践踏后残存的、摇摇欲坠的倔强。
林屿忽然想起中考结束那天,在医院门口,周叙母亲瘫跪在地的哭泣。想起校长室里,周叙红着眼嘶吼“公道”。想起退回的两千块钱。想起深夜小树林里,那通压低声音、强作镇定的电话。
恨意呢?那块一直膈应在心口的、冰冷的石头,此刻仿佛被这沉重无声的背影烫了一下。不是融化,而是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露出里面更复杂、更难以命名的质地。
他本该感到快意。看,那个曾经优雅撕碎别人伤口的人,如今也被更强大的力量撕扯得支离破碎。这就是报应,这就是轮回。
可为什么,心口那块地方,只是空落落地发闷,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周叙终于动了。他缓缓直起身,没有回头,拿起墙角的扫帚,继续之前中断的清扫。动作机械,一下,一下,扫起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林屿也低下头,用力擦拭着手里冰凉的金属仪器外壳,直到指尖发红。两人之间,隔着长长的实验台,隔着满室寂静的仪器,隔着那些未曾宣之于口却心照不宣的狼狈与伤痛,继续完成这场无人监督的值日。
打扫完毕,收拾工具。一前一后离开实验楼。暮色四合,凉意侵人。
走到通往宿舍和食堂的分岔路口,周叙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林屿也下意识停住,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周叙没有回头,声音在昏暗的天光里飘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至极的沙哑,却又奇异地平静:
“看到了?”他问。没头没尾。
林屿喉咙发紧,没应声。
周叙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他们总是这样。戴着各种各样的面具,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做的却是最肮脏的算计。欺骗,压榨,然后告诉你,这就是规则,这就是现实。”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没有任何温度,“我以前觉得,只要足够努力,站得够高,就能避开这些,甚至……改变一些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望着远处教学楼陆续亮起的、格子状的灯光。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有些东西,从根上就是烂的。你越挣扎,陷得越深。”他侧过脸,余光扫过林屿所在的方向,那眼神在暮色中模糊不清,但林屿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冰冷而锐利,又带着一丝近乎自嘲的了然,“你也一样,不是吗?看着别人在泥潭里打滚,是不是觉得……挺可笑?”
林屿的心猛地一缩。他想反驳,想冷笑,想说“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资格评判我”。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周叙转回头,迈开步子,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被渐浓的夜色吞没。
林屿站在原地,冷风穿过空旷的广场,钻进他单薄的校服里。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可笑?
到底是谁更可笑?
是那个在泥潭里挣扎却还试图维持体面、甚至对他人处境冷眼旁观的周叙?还是他这个,明明自己也深陷泥沼,却因为对方更狼狈而恍惚间几乎要生出某种扭曲慰藉的自己?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横亘着的,早已不仅仅是那些具体的伤害与背叛。而是两种同样绝望、却又截然不同的姿态。周叙选择了一种冰冷的、对抗的、近乎自毁的骄傲。而他自己呢?是沉默的忍受,是 inward 的溃败,是试图用对方的痛苦来抵消自己痛苦的可悲尝试。
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他孤零零的影子。食堂的方向传来饭菜的油腻香气和隐约的喧哗,是这所学校里大多数学生平凡而热闹的夜晚。
林屿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没有去食堂,而是朝着与宿舍相反的、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一点绝对的安静,需要一点与眼前这一切无关的、属于别人的故事或知识。哪怕只是暂时的逃避。
然而,当他踏进图书馆灯火通明却空旷安静的大厅时,却看到阅览室靠窗的角落,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叙坐在那里,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竞赛习题集,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侧脸在台灯的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出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啃噬般的投入。
仿佛刚才实验楼外那场足以击垮许多人的交锋,从未发生。
林屿的脚步停在借阅台前。他看了看那个角落,又看了看手里空荡荡的借书证。
最终,他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图书馆。
夜风更冷了。他抬头望了望没有星星的天空,漆黑一片。
这场战争,没有硝烟,却似乎比任何明刀明枪的对峙,都更加消耗,也更加令人窒息。而他们,都被困在了里面,谁也看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