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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盛京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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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盛京城的新一年春日,来得比往年要更早几分。
此时正值三月,沿河的柳树已然抽枝发芽,两岸的桃树争相吐艳。
一条连接南北城门的金水河贯穿整座京城,此时的河面上漕运繁忙,生生不息,打着赤膊的船夫忙着从大小船只上卸下货品,由早已候好的车夫立即接应,送往京城各处酒店茶楼、医馆乐坊,临河的早点摊子热气蒸腾,排队买早点的人群沸沸扬扬,十分热闹。
这条宽阔繁闹的金水河蜿蜒着穿城而过,流过外城的百姓居民区,也流经内城的皇家宫阙与京中权贵的宅邸。
此时此刻,永昌侯府的正门大敞着。
虽不似外城那般热闹非凡,却也人来人往,并不冷寂。
府中的后院内,陆云棠今日起得比平日早些,从偏僻的住所出来后,她穿过叠石假山,绕过阳光下波光潋滟的碧湖,不多时便抵达了花厅。
平日陆云棠因庶女身份,不便去正厅与父亲和嫡母用膳,但今儿不知为何,主母王氏一大早便召集侯府所有的小姐,到花厅用早膳。
陆云棠到的早了,便坐着等。三月乍暖还寒,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衫,外搭月白色的薄棉比甲,下着浅碧色的布裙,仅用一根木簪挽发。虽生得面容白净,秀气温婉,但因习惯低垂眉目,眼神躲闪,低调且不善言辞,在一众侯府小姐里并不起眼。
没过一会儿,人就到的差不多了,众人按辈分依次落座。
侯爷和府内的几位公子皆入朝理事去了,夫人王氏也不知因何事离开,一时间,偌大的厅堂里,就只剩下了侯府的小姐们。
陆云棠低着头,坐于靠后的席位。
只见面前早膳菜品精致,但并不铺张,多是京城权贵家常用的点心和粥食。
就在此时,花厅步入一人,她身后跟着五六个丫鬟。众人见状,皆起身向她行礼,她是众姐妹中最为年长的,也是永昌侯府唯一的嫡女,陆云嫣。
她向来打扮得艳丽明耀,胭脂也抹得通红明艳,人长得俏丽可人,是京城权贵里数一数二的美人。不过那双标志的略微挑起的丹凤眼,看人时总带出七分凌厉,三分讥诮。
众人重新落座,陆云棠正奇怪,为何今日将她们召集起来,共用早膳,就听一道柔和却不失傲气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引得所有人都看过去:
“太子殿下与镇国将军十日前,于边境合力大破云竹外敌,守我大盛江山,百姓得以免遭战乱流离之苦。今日他们凯旋归京,陛下定会重重恩赏。说起来,太子殿下年已二十,正是议亲娶妻的年纪,不知哪家小姐能有福分入主东宫。”
说话的是侯府的庶女,陆云岚。她虽是庶出,可生母却是侧室梅氏,是侯爷的心尖宠。梅家在朝中根基深厚,是以陆云岚凭借母族优势,以及父亲的偏爱,是侯府里掌上明珠般的存在,在府中享受着和嫡女几乎一样的地位和殊荣。她虽不像陆云嫣那样行事嚣张,但同样喜欢用鼻子看人,行为举止自然而然就带着一种冷然和傲气。
陆云棠目光始终低垂,盯在自己的桌面上,心里却已了然,恐怕今日召集众姐妹早膳,便是为太子殿下归京后的亲事做准备的。
“太子殿下将来必然要娶一位嫡女做太子妃的,“陆云嫣说着,凌厉的眼神一瞥坐于次席的陆云岚,从上到下将她那绯红撒花的穿着打量了一遍,鼻间冷哼一声,语带讥诮,“妹妹今日这身衣裳倒是鲜亮惹眼,只是头上这赤金点翠的钗子,实在是有些越矩了吧。”
陆云岚微微一笑,却无任何惶恐愧疚之意,反而从袖中掏出一把式样新奇的团扇。
众人看过去,只见那团扇通身用赤金与银线织就,以素绡为面,扇面中央一副栩栩如生的百蝶穿花图,在日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格外惹人眼球。却听她不紧不慢地说:“这钗子是父亲送给我母亲的定情之物,至于我手上的,是京城兰心绣庄的新品,名叫金银百蝶闹春扇,我姨母专门遣人给我送来的。放眼整个京城,除了皇室所用,唯有的两件以西域金银线制成的绣品,都在我和我姨母手里呢。”
她所说的姨母,正是当朝御史大夫的夫人,也是当朝户部尚书梅大人最宠爱的嫡长女。而兰心绣庄是近两年崛起的一家绣坊,以优秀的品质和独特的绣样,在京城权贵家眷里掀起浪潮,最近更是推出了以金银线绣成的新品,引得不少官家权贵小姐争相预购。金银线是西域的东西,除了进贡之外,进货的渠道并不多,是以数量稀少,而御史夫人却用财力预购了前五套新品,让其他家族的小姐只得干垂涎,可见其家族势力之广,财力之雄厚。
陆云嫣柳叶眉一蹙,脸上怒气乍现,她母亲虽是正室,可不论家族根基还是夫君的宠爱,都远不及侧室梅氏。陆云岚区区一个庶女,竟敢在她眼前如此放肆!她虽然平时作风嚣张跋扈,眼里揉不得沙子,可偏偏口才算不上伶俐,当下空有满腔愤懑堵在心口,却不知如何驳斥回去,眼神慌乱地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姐妹身上。
陆云嫣道:“棠妹妹,我说的这话,你以为如何?”
至此,其他姊妹都长舒一口气,庆幸陆云嫣没有点到自己,同时暗暗为陆云棠捏一把汗。
而此时,众人目光所及处,陆云棠却无半分惊恐。
她素净的脸蛋微微笑了笑,答道:“姐姐说的是。侯府规矩森严,姐姐身为嫡长姐,严加管教是为妹妹们好。今日恰逢太子和镇国将军建功还朝,是举国同贺的日子,若是因为失了礼数酿成错事,不仅丢了颜面,惹人笑话,更会败坏侯府声名。”
陆云棠的一番话深得陆云嫣欢心,她脸上的阴云顿时驱散了。恰逢此时,有奴仆告知归京队伍已抵达北城门,她不但没有像几位侯府小姐那样,撩起裙摆奔到大街迎接归朝队伍,一睹平时见不到的太子殿下和大将军真容,反而让自己的丫鬟拿来了一件蹙银云纹绫衫:“这是父亲受圣上赏赐得的,虽旧了些,但还能穿,给你吧。”
陆云棠敛着眉目,双手毕恭毕敬地接过来,声音很低地向嫡姐道谢。
这等贵重之物,本是她一个庶女一辈子都无法拥有的。陆云嫣平时仗着嫡长女的身份恣意妄为,虽然同样看不起这个庶出的妹妹,但好在她足够低调,也足够会说话,所以待她比其他姊妹要好得多。
又说了几句,陆云嫣便携着丫鬟们,也去侯府正门看热闹去了。
陆云棠自然不会凑这种热闹,她拿着那件“赏赐”来的衣裳,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小院,进入一间偏房,没过多一会儿,偏房的后窗便跃出一个身穿黑色锦衣的女子,头戴一顶垂纱帷帽,十分利落地翻出了侯府的高墙。
陆云棠本想直奔目的地,可不曾想,奔出小道后,眼前的大街已被禁行。
百姓们争先恐后观看归京军队的风采。
“不是只有太子和镇国将军吗?那是谁?生得真是人中龙凤,气宇轩昂。”
“还真是啊,怎从未见过?是哪家从未露面的公子哥?”
陆云棠看过去,只见一人正好从街边的酒楼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坛酒。他生得身材高大,面容却极为俊俏,脸挂着笑容,眼神微微勾起,甚至和街边的老百姓热情打招呼。
“那位我知道啊,是咱们大盛的二皇子。”
“怎么不曾听过这位二皇子的事迹?平日京城大小皇亲国戚的场合,倒没见过这位殿下啊。”
“据说二皇子的母妃去世得早,年纪轻轻便自告奋勇到云阳驻守,不过别看他主动请缨去偏远边陲,从未参与任何战役,这么多年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没少在周边游山玩水,风情无数,大概圣上不想放任他在外胡闹了,便要太子殿下这次也将他带回京城了。”
有人小声在一旁议论:“看,这样的隆重场合,他竟没有半分的端肃模样,反而抽身到酒楼里喝花酒,甚至出来和太子撞了撞肩膀,简直毫无礼数。好在太子殿下生性温润如玉,宽容大度,绝不跟这个不争气的弟弟计较的。”
“那这位二皇子,是朝野上哪一派的?太子殿下,还是四皇子殿下?”
“太子与二皇子虽非一母所生,但二皇子的生母虞贵妃,是太子的养母,将其视为己出,比亲儿子还要关怀照顾呢。二皇子这是站队哪一方,一目了然,这以后的储君之争,便是太子和四皇子之间的角逐喽,谁是谁非,鹿死谁手,可就不是咱们平民老百姓的事情喽。”
陆云棠默默听着旁边人谈论朝中局势,并不为所动。
不过此时忽然有人说道:“哎呀,快看!那不是温之芫大人么?她不久前才荣升礼部侍郎,是咱们大盛第一位入朝拜侍郎的女官呢,真真是开了历朝历代之先河呢!”
陆云棠闻言,本无波动的脸瞬间起了一丝涟漪,她感到自己的心怦怦跳,迫不及待撩起自己的垂纱,眼前登时清晰起来。
因有士兵护卫隔着人墙,只能远远观看,只见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身穿正红色圆领官服,向骑在马上的太子和将军行礼,微微寒暄几句后,便依照大盛接待回朝要员的礼数,引领他们继续前行。
她戴着与男子官员一般的乌纱帽,腰间是象征身份的银蹀躞带。
周围无人对女人荣登朝堂感到奇怪,反而全都是称赞和敬佩。
等回朝的军队过去了,士兵终于放通了道路,围观的人群都一哄而散了,久久伫立的陆云棠才将垂纱重新拿下来,然后通过几条小路,来到了一处繁华的地方。
这里的店铺鳞次栉比,其中一间绣坊的店内人来人往,生意格外火爆。铺子的牌匾不久前换过,专门找的名家题字,金笔勾勒在乌木的匾额上,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赫然醒目——兰心绣庄。
而她正是兰心绣庄的店主,旁人都称呼她林二娘子。
绣坊占了一座两进的院子,前院装修为铺面,各式精美的绫罗绸缎和绣衣绣鞋陈列于货架上,顾客不论贫穷还是富有,皆来光顾;后院则是绣娘劳作之所,此时正飞针走线,极是繁忙。陆云棠从来不走正门,她轻车熟路地从后院绕进来,可以看到二十几个绣娘正赶制大客户的订单。她和这些心灵手巧的绣娘一一打过招呼,随后来到库房检查存货,最后来到账房核对账目和进货单。
她的身份没有人知道,只有和她一起合伙开店的林家娘子,以及自己的贴身丫鬟欢宜知道,因而她于店内与其他人说话的声音,特意更粗重了些。再加上她穿着全身黑色的利落锦衣,俨然一个清爽帅气的女公子,和平时于府内的朴素小姐打扮、唯唯诺诺不争不抢的样子判若两人。
谁也想不到,兰心绣庄大多数卖的火爆的独特绣样,皆出自她手,绣坊各种往来沟通与事务打点,也由她全权把关。
新的订单源源不断,货品供不应求,绣坊的生意蒸蒸日上。
鉴于此,她打算之后对绣坊的规模扩增,这样便可以将前期的投入收回,实现更大的利润。
就在此时,一个伙计匆忙跑进账房,语带焦急:“不好了二娘子,御史夫人那边对绣纹的寓意有异议,大娘子无法应付,您赶紧过去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