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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诬告·前传 ...

  •   永昌十一年

      一袭青衣从含元殿跌撞而出,
      紫貂裘和乌纱帽早已不见,只剩一身单薄湿透的青袍紧贴在身上,发髻散乱,
      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被寒风抽干,唯有眼底深处,还烧着两点孤注一掷的暗火。

      “……靖国公、镇北大将军安骋,世受国恩,豺狼其心,暗通北狄……其罪当诛九族!”

      “你是他的儿子”

      “父罪滔天,子岂无过?”

      耳畔,尖利刻毒的宣判,混着父亲爽朗的笑声、母亲温柔的叮咛,还有无数族人部将的面孔,拧成一股冰寒刺骨的漩涡,在安时脑子里疯狂搅动

      “着即革职,收押诏狱,待三司详查其是否知情、有无共谋后,再行论处!”

      “咳——!”喉头猛地涌上一股滚烫的腥甜,被他死死咬住牙关,和着冰冷的雪沫一起咽了回去。肺叶疼得像要炸开,每一次喘息都带出铁锈味。他不敢停,不能停!宫门在身后关闭的闷响,隔绝了那个吞噬一切的世界。

      他必须赌一把!赌这短暂的间隙,赌对方想不到安时敢、也来得及去做最后一件事!

      他朝着记忆里那处小小的、安静的宅院——他律法上的父亲,刑部主事安文的家——拼命跑去。

      长街空寂,唯有风雪怒号。往日熟悉的街景在雪幕中扭曲变形。不知撞开了多少道打着旋的雪墙,他终于踉跄着扑到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用尽最后力气拍响门环,身体随即顺着门板滑下。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一股混合着旧书卷和淡淡药草味的暖意扑面而来。

      “时儿?!”

      叔父安文惊愕的脸出现在门后。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棉袍,手里还拿着一卷摊开的案牍,显然正在书房忙碌。看到侄子如此狼狈的模样,他脸色骤变,急忙弯腰去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快进来!”

      ----
      两个时辰前,含元殿内

      御香袅袅,百官肃立。安时身着御赐紫袍,腰悬银鱼袋,立于文官班列前端。身为最年轻的兵部侍郎,他本应在奏对边镇冬衣调配的进展。

      御史中丞张文远出列,那平稳无波的声音,念出的却是诛心的字句:“……弹劾镇北大将军、靖国公安骋——拥兵自重,暗通北狄,意图不轨!”

      殿内瞬间死寂。所有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向他后背。

      安时身体猛的一僵。

      通敌?荒谬!

      父亲一身傲骨,丹心碧血,守北疆二十载,身上旧伤无数,岂容如此污蔑?!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要踏出班列,胸腔里燃烧的怒火和滔天的冤屈就要冲口而出——

      衣袖,被极轻微、却重若千钧地拉了一下。

      是他的座师陈阁老,那位须发皆白、以持重著称的文官领袖,并未看他,苍老的侧脸在殿内光线下如同石雕,只有低如蚊蚋、却冰冷彻骨的声音钻进他耳中:“岁之,退下!御前失仪,亲亲相隐,你想清楚!”

      亲亲相隐……对啊,可是,就这样放任不管?

      安时退回去,指尖嵌入掌心,刺痛维持最后的清明。

      他听着张文远用那种宣读公文般的语调,呈上那些荒诞可笑却又阴毒无比的“证据”:不知从何而来的残破信笺、漏洞百出的军械账目、几个被收买的边缘士卒画押的所谓“证词”……他看见勋贵武将们集体失声,目光躲闪;看见文臣们或摇头叹息,或面露不忍,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御座之上,那片明黄的阴影里,始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没有震怒的质问,没有给任何申辩的机会。这种沉默,比最严厉的呵斥更让人绝望。

      然后,是司礼监太监那阴柔尖锐的声音,宣判着“九族”的极刑;是太子刘珩和却不容置疑的“当速决,恐生大变”

      ……

      “……革职……待三司详查……,再行论处”
      “莫要,步你父亲后尘”

      “时儿?时儿?”

      安时猛的回神

      “叔父,没时间了,我榻下父亲的家书,不能让他们拿走!那是证据”他急促的喘息着“父亲是被冤枉的,是构陷!咳咳……证物时间对不上…”安时从怀中贴身内袋掏出一个被体温焐得微温的油纸小包,和一枚看似普通的青玉扳指,不由分说塞进安文手里,力道大得惊人。

      话音未落--

      “砰!砰!砰!!”

      粗暴、沉重、混合着金属扣环撞击门板的巨响,如同死神的叩门,猛地在近在咫尺的街面炸响!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快得多!

      “刑部暨诏狱提骑奉命办差!捉拿逆臣安骋之子安时归案!速速开门!抗命者同罪!”

      吼声穿透风雪,冰冷肃杀,毫无转圜余地。那不是例行公事的传唤,是早已埋伏妥当、只等收网的擒拿。

      安文反应极快,一把将油纸包和扳指塞回自己袖中深处,用眼神厉声制止安时再言,然后猛地将他往屋里一推,低喝:“进去!别出来!”他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用力拉开了门。

      门外,八名披玄甲、佩制式腰刀、面无表情的提骑番子已然列队,雪花落在他们铁灰色的肩甲上,蒸腾起森白寒气。为首一人手按刀柄,亮出一面黑底金字、带有刑部与内廷双重火漆印记的紧急提拿令牌,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冷酷:“奉上谕及三司急令,捉拿逆犯安时。安主事,令侄何在?”

      不是询问,是命令。连安文的官职都点出了,显然对其情况一清二楚。

      安文侧身,让出屋内景象,面色沉静如古井,唯有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安时已重新站定在堂中,尽管身形因寒冷、打击和希望的破灭而微晃,但脊背挺得笔直,只是那双眼眸深处,方才的亮光已彻底湮灭,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的冰寒。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为首的番子上下打量安时一眼,毫不意外,一挥手:“拿下。搜检此屋,所有字纸文书、可疑物件,一律封存带走!”

      两名番子上前,冰冷的铁链“哗啦”一声便套上了安时的脖颈与手腕,锁扣毫不留情地收紧,勒入皮肉。另几名番子则如狼似虎地直接闯入屋内,开始粗暴而熟练地翻箱倒柜。

      “时儿!”安文忍不住踏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栗。

      安时被铁链拽着转身,脖颈被勒得生疼,呼吸艰难。他最后看了一眼叔父。那一眼里,他用尽力气,对抗着锁链的束缚,对着安文,极其缓慢、却异常清晰地做了一个口型:

      “朔边语氏”

      然后,他便被番子粗暴地推搡着,踉跄地拖入门外漫天狂暴的风雪之中。那袭单薄的青影,迅速被玄甲和飞舞的雪幕吞没,仿佛一滴水汇入了黑色的冰海。

      安文被番子挡在门内,眼睁睁看着侄子像货物一样被拖走,看着他最后的口型。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却不及心中万一。直到那队玄甲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尽头,番子们也完成了搜查(自然一无所获,真正的关键已在他袖中),骂骂咧咧地离去,他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扶住门框。

      指节捏得发白,剧烈颤抖。袖中那油纸包和扳指,此刻重若千钧,烫如烙铁。

      许久,他缓缓关上门,将风雪与绝望、还有侄子最后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他走回一片狼藉的堂屋,炭火将熄,寒意重新弥漫。

      老吏的脸上,所有属于“叔父”的脆弱、惊痛、乃至方才面对官差时的沉静,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刑部积年老吏在绝境中才会显露的、近乎狰狞的沉郁与冰冷。

      “诏狱……西北监区……”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生铁,“‘鬼见愁’孙麻子……好赌,外室刚生了儿子……”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干净的纸,墨锭在砚台上缓缓划圈,动作稳定得不带一丝涟漪,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另一份待分析的案卷。他的眼神,已彻底变成了那个在刑部最阴暗角落浸淫了半生、熟知所有规则与潜规则、也深知如何与魑魅魍魉周旋搏命的老吏安文。

      笔尖蘸饱浓墨,落下。

      “死牢丙字七号……‘屠夫张’,肺痨第三期,判的立秋决,身高七尺一寸,肩宽……”

      “漕帮老刀把子,价钱翻三倍,要最快最稳的船,直下扬州,接应的人手要哑的……”

      “朔边……语氏,亲家(安时母族为语氏)的商行……可入手”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刻画通往地狱的路径,却又异常坚定。

      风雪依旧在咆哮,疯狂撞击着窗棂,想要吞噬这屋里最后一点微光与生机,

      而坐在案后的安文,脊背挺直如枪,眼神幽暗如狱。

      他的侄子,已被投入那名为“诏狱”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他的战争,在绝望的灰烬中,刚刚燃起第一簇淬毒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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