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风雪夜破门 ...
-
永昌十二年
罪臣安骋之子,兵部侍郎安时于诏狱“病逝”,尸骨毁于走水。
同年,语氏旧业兴起,传闻是一叫“语殊”的男子接手。
永昌十五年
冬,凉州
“哗啦——砰!”
积雪和可能是装饰用的瓦片碎裂落下,再就是重物砸下的声音
眼前是曲折的回廊,檐下几盏气死风灯在风中凄惶地晃动,投下鬼魅般的光影。廊下有门,透出一点朦胧光晕。
室内光线昏黄,一人背对着门,青衣墨发,正微微俯身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前。
安时正俯身查看账册,易容用的浅淡黄粉与描粗的眉毛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几岁,一道以特殊胶脂贴附的、逼真的细疤横过左眼下方。
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巨响惊动,那人猝然回身——
“什么人?”安时悄然握住身侧的匕首。他开口时,是三年西北生活刻意磨砺出的、略带沙哑的凉州口音。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没有回复。
安时眼神一凛。漱玉斋位置僻静,墙高院深,寻常毛贼绝不敢打这里的主意。匕首反手扣在腕后,推开房门,侧身隐入廊下的阴影中。
风雪扑面而来,他眯起眼。院中积雪映着黯淡的天光,一片惨白。只见东南角的墙根下,一团黑影在雪地里挣扎,试图站起,又踉跄摔倒,发出痛苦的闷哼。那身影穿着深色衣袍,但滚了一身雪泥,看不真切。然而,那衣袍的用料和隐约的纹路,让安时的心猛地向下一沉——绝非寻常人家。
安时看清了那张脸——年轻,却因极度的痛苦和某种不正常的潮红而扭曲,额发被汗水与雪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神涣散狂乱,却又在深处燃烧着骇人的光,正茫然地、死死地盯住他所在的方向——或者说,盯住他身后房门透出的那片温暖光亮。
那人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忽然,刘朔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
安时心下一沉,不欲招惹,匕首已然亮出。
然而,预料中的攻击并未到来。那扑倒的身影在最后一刻,手臂胡乱挥舞,竟一把攥住了安时未及完全收回的袖口,一股极其淡的、混合着沉水香与某种金疮药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力道大得惊人,带着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布料撕裂。
“医……医师……” 一声极其嘶哑、破碎,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词,伴随着滚烫的、带着酒气和异样甜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拜托你……”
医师?
是这主卧的药柜?
就这刹那的恍神,天旋地转。
安时被狠狠掼在廊柱上,剧痛从肩胛炸开。滚烫的躯体压上来,混乱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安时挣扎,却在扭打中感觉左眼下的“疤痕”边缘被对方粗糙的衣料刮擦,翘起了一角。
而身前这具年轻男性躯体的热度、重量、还有那完全失控的、充满侵略性的压迫感,如同无形的牢笼,将他死死禁锢在这一小片方寸之地。从未与人如此贴近,更遑论是这样充满危险和混乱的贴近,过分的敏感让安时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呼吸都因这窒息般的压制而变得急促紊乱。
刘朔的手像铁钳般扣着安时的手腕,另一只手臂横压颈侧,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是一个意识混沌之人该有的控制力。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刘朔混沌灼烧的视野里,只有这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清亮,因惊骇而睁圆,眼尾却依旧带着那种熟悉的、微微上扬的弧度,眸底映着廊下摇晃的灯笼光,还有他自己扭曲的倒影。
意识逐渐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愈发清明,直至与他魂牵梦萦了许多年的那个剪影……缓缓重叠?
是药力产生的幻象吗?但他的心却抑制不住地狂跳。
“小……先生…”刘朔嘶哑地、模糊地吐出几个字,自己也分不清是疑问,还是绝望中的呓语。理智早已被焚毁,混淆了现实与幻梦的边界,某种更深层、更蛮横的冲动主宰了他。他猛地低下头,滚烫的嘴唇擦过安时冰凉的耳廓,然后,几乎是带着一种确认般的凶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焦灼,狠狠一口咬在了安时紧绷的肩颈。
“嘶…”尖锐的刺痛让安时浑身剧震,痛呼出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肉被牙齿刺破,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
趁身上的人因这撕咬动作而略微松懈了对双臂绝对钳制的瞬间,安时强忍肩头剧痛和浑身不适,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和技巧,几乎是泄力的同时,蓄力已久的左膝已如重锤般提起——
但在最后一刹,他硬生生停住了。
不能杀人。尤其不能杀一个身份不明、却显然出自军中高层的人。
电光石火之间,安时变撞为蹬,一脚狠狠踹在对方腰侧软处,将其从自己身上彻底蹬开,同时借力向后翻滚,拉开了距离。整个反击过程不到两息,快、狠、准,没有丝毫拖沓,目的明确——瞬间制造疼痛、破坏平衡、脱离压制。这正是军家“折臂手”中用于应对背后擒抱的精要变招之一。
一声闷哼。刘朔所有动作骤然停滞,瞳孔瞬间被一片空茫的黑暗吞噬。沉重滚烫的身躯晃了晃,然后,彻底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向前倒下。
安时用尽力气侧身,避开被正面压住的窘境。刘朔的身体擦着他的肩膀滑落,“噗通”一声栽倒在冰冷的廊下积雪中,溅起一片雪沫。
世界骤然安静。
只剩下风雪呼啸,烛火摇曳,以及安时自己失控般剧烈的心跳和破碎的喘息。他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滑坐在地,按住火辣辣刺痛的肩头,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濡湿。青衣的布料已被血浸透。
他喘息着,看向倒在一步之外、陷入昏迷的刘朔。少年躺在雪地里,眉头紧锁,脸上不正常的红潮未退,显得脆弱而无助,与方才那野兽般骇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安时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自己方才情急之下掉落在雪地里的那柄乌沉匕首上。锋刃半出鞘,映着雪光,幽蓝冰冷。
又看向刘朔。
许久,他撑着柱子,艰难地站起身。风雪卷过庭院,寒意刺骨。他弯腰捡起匕首,归鞘,插入腰间。然后,他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刘朔,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抹深沉的晦暗。
他不能把一个人扔在雪地里冻死。
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疑似权贵的人,中药失态后,闯进了他“语殊公子”的宅院。
沉默地伫立了片刻,安时终是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白雾,弯下腰,用未受伤的右臂,一点一点,将地上沉重的身躯拖向那扇透出温暖光亮的房门。
安时反手栓上门闩,才终于脱力般靠在门板上,急促地喘息。肩头的伤口随着动作牵扯,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血腥气混着那人身上残留的酒气与异香,在温暖的室内弥漫开来,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他低头看向瘫倒在厚毯上的人。
即便此刻狼狈不堪,那张年轻的面孔依旧带着天家子弟特有的凌厉轮廓。剑眉紧蹙,薄唇抿成一条线,即便在昏迷中,依旧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只是脸上不正常的潮红未退,呼吸粗重滚烫,显然药力仍在肆虐。
安时沉默片刻。
不能声张,不能请郎中。
必定有人巡查,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将他自己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走到向药柜,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几根银针。
是他三年来为自己备下的——流亡之人,总得自己学些皮毛,以备不时之需。
他先就着铜盆里冰冷的残水,洗净双手,然后解开自己的衣襟。左侧肩颈处,齿痕深刻,鲜血仍在缓慢渗出。他用干净布巾蘸了烈酒,咬牙擦拭伤口。刺痛让他浑身绷紧,指尖发颤,却一声未吭。清理完毕,撒上金疮药粉,用干净的细布层层裹好。
处理完自己的伤,他才走到刘朔身边蹲下。
犹豫只是一瞬。安时伸手,指尖搭上对方腕间脉搏。触手肌肤滚烫,脉搏急促紊乱,如奔马惊弦,正是药力凶猛攻心、气血逆乱之象。若不疏导,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心智有损。
他眸色沉了沉。取过银针,在烛火上细细燎过。指尖微凉,落在刘朔滚烫的皮肤上,精准地寻到几处要穴,凝神静气,缓缓刺入。
银针微颤,导入一丝细微却坚韧的凉意。刘朔昏迷中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眉头锁得更紧。
安时全神贯注,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这般施针耗神极大,但手下针法却稳而准,带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老练。若是有杏林高手在此,定会惊讶——这手法,绝非“略通皮毛”可以形容。
半个时辰后,刘朔脸上的潮红终于褪去些许,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只是依旧深陷昏迷。
安时收起银针,几乎虚脱。他撑着桌沿起身,走到窗边,掀起一线帘隙。院中积雪皑皑,并无异样。但他知道,惊蛰此刻必定隐在某个暗处,警惕着一切。方才的动静,她定然知晓,只是未得他命令,不会现身。
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并非全是疼痛,更是因为后怕。
刚才那两下……
他闭上眼。“折臂手”。父亲当年握着他的手腕,一点点纠正他发力的角度:“时儿,记着,这不是用来争强斗狠的。这是绝境中,给你一次挣脱或制服对手的机会。用了,就要确保对方暂时失去威胁。”
他今天用了。而且,很可能在一个识货的人面前用了。
安时看向榻上昏迷的青年。对方在药力失控、神志不清的情况下,最初的擒拿依然带着军中高级格斗术的影子,只是被欲望和混乱破坏了章法。还有那身伤……此人究竟是谁?边军将领?京城来的、有军中背景的贵人?还是……更麻烦的存在?
他绝不相信对方只是个普通登徒子或逃犯。
“钱伯。”他对着门外低唤,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门很快被推开一条缝,老仆钱伯闪身进来,看到屋内的情形,尤其是倒在地上的刘长晏,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倒吸一口凉气:“公、公子!这……这是……”
“噤声。”安时打断他,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去准备热水、干净布巾,还有……找一套你的旧衣,要深色不起眼的。”
钱伯跟了安时三年,深知自家公子绝非寻常商人,此刻虽惊疑万分,却不敢多问,只连连点头:“是,是,老奴这就去办。” 他担忧地看了一眼安时苍白的脸色和肩上隐约透出的血色,“公子,您的伤……”
“无碍。”安时摆摆手,“快去。”
钱伯匆匆退下。
安时这才重新看向刘朔。昏迷中的他褪去了攻击性,甚至显得有些脆弱。湿透的外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年轻劲瘦的腰身线条。安时沉默片刻,俯身,开始费力地解开对方湿冷厚重的衣物。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刘朔虽然清瘦,但骨架子在那里,加上昏迷中身体沉重。安时本就力气不大,肩伤又阵阵作痛,一番折腾下来,里衣都汗湿了。当他终于将湿衣剥下,准备用干布擦拭对方身体时,目光却骤然凝住。
烛光下,裸露的胸膛和腰腹间,竟有好几道陈年的疤痕。一道斜贯左胸,虽已愈合,仍能想象当时的凶险;另一道在右侧肋下,颜色较深;还有几处细碎的旧伤,散布在紧实的肌理间。
这些……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子弟该有的。
他抿了抿唇,抛开杂念,用温热的布巾快速擦拭掉对方身上的雪水泥污。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那些伤疤,触感粗糙,与周围光滑的皮肤形成对比。安时的动作不觉放轻了些。
换上钱伯找来的粗布旧衣,虽然不大合身,但总算干爽。又将人连拖带抱地挪到窗下的矮榻上,盖好薄毯。
做完这一切,安时已精疲力竭,坐在榻边矮凳上,微微喘息。烛火将他与榻上之人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晃动。
屋内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
安时的目光落在刘朔的脸上,昏迷中的人似乎陷入了某种梦魇,眼睫颤动,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抵御什么。
“先生……” 忽然,一声极其微弱的、模糊的呓语从刘朔唇间逸出。
安时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榻上的人却再无动静,仿佛那只是昏迷中的无意识呢喃。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安时起身,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的油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他走到书案后坐下,却没有再看账册,只是望着那点飘摇的灯火,眼神幽深难测。
肩头的伤隐隐作痛,提醒着今晚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安时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桌面。
三年前,安国公府倾覆,他假死脱身。三年间,他化身“语殊”,在西北编织自己的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以为远离京城,就能暂时避开那些漩涡。
可这个人,带着一身风雪和阴谋,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了进来。
屋外,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重。
榻上传来细微的动静。安时抬眼看去,刘朔在薄毯下动了动,似乎睡得极不安稳,额头又渗出细汗。
安时沉默地看着。许久,他起身,从炭盆边取过温着的水壶,倒了一盏温水。走到榻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俯身,一手轻轻托起刘朔的后颈,另一手将杯沿凑到他干燥的唇边。
水流缓缓润湿了唇瓣,昏迷中的人本能地吞咽了几下。
他的手却覆上安时握杯的手,力道不大,却牢牢禁锢。
安时一愣,抽不出来……
算了。
安时重新在榻边坐下,任由自己的手腕被禁锢在对方滚烫的掌心。另一只手下意识地,轻轻覆上了自己左肩包扎好的伤口。
疼痛依旧。
烛影深深,在墙壁上拖出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将漱玉斋,连同里面两个身份微妙、命运骤然交缠的人,一同吞没。
而遥远的都护府方向,隐约有马蹄声和灯笼火光在雪夜中游弋,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掩盖什么。
这一夜,对凉州城的许多人来说,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