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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蛰 ...

  •   刘朔走出漱玉斋的角门时,天已是灰蒙蒙的亮。风雪已停,街道上积雪皑皑。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高墙和紧闭的门扉,眼神深暗,方才面对安时时强装的平静与做作褪去,唇边慢慢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语殊?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人腕间微凉的触感,和一丝清苦的药香。更深处,是交手中那记凌厉的“折臂手”,分明是军中高级近身擒拿术的变招。

      “安、岁、之……” 他无声地、一字一顿地,用口型默念出那个刻在心底多年的名字。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暗芒,与属于猎手的、兴奋而危险的光。

      无论你是死而复生,无论你有何目的。

      我盯上你了。

      “哎呦,我的殿下!”一声刻意拖长的叫唤自身后传来,伴随轻巧落地声。

      副将童丹揉着冻得通红的耳朵,几步蹿到他身侧,嘴里呼出大团白气:“您可算出来了!知道我在那棵老歪脖子树上,披着这身白麻布斗篷,蹲了多久吗?整整一个晚上啊!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得我脸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他凑得更近,手肘极其自来熟地往刘长晏肩头一搭,挤眉弄眼,“您倒好,在里头红绡帐暖、促膝长谈?”

      刘长晏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一步。

      “我去——!”童丹肘下一空,整个人朝前趔趄,险险稳住身形,差点一头栽进道旁堆起的雪垛里。他悻悻拍掉肩头的雪沫,嘴里嘟囔:“……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刘朔撇了他一眼。

      “正事,正事。”童丹搓着手,总算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漱玉斋的底,我连夜摸了一遍。明面上,是凉州老字号‘语氏商行’的产业,三年前原来的东家病故,唯一的侄子‘语殊’从江南赶来接手。此人手段了得,三年间不仅盘活了濒临倒闭的祖业,还将生意做到西域,握有三条稳当商路,在凉州城内开了七家分号。”

      “账面”

      “干净。”童丹咂咂嘴,“干净得吓人。所有进出货记录、税单、契书,严丝合缝,挑不出半点毛病。就连给官府各级的‘常例’孝敬,都记录在册,数额合理,时间精准。”

      “凉州这地界,盐铁茶马,哪样生意底下没点见不得光的泥泞?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户,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账目还如此清白——要么是真圣人,要么……”童丹嘿嘿一笑,“就是手段太高,把脏的埋得谁都找不着。”

      “人。”

      “语殊本人,来历成谜。三年前突然出现在凉州,身边只跟着一个叫惊蛰的女护卫。此人深居简出,很少亲自露面谈生意,但凉州商界无人敢小觑。至于那惊蛰……”童丹难得正色,“昨夜我想靠近主屋后窗听听动静,离着起码还有十丈,她就察觉了。那眼神扫过来——殿下,不瞒您说,我当时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她是真动了杀心,而且有把握在我出声前,让我永远闭嘴。”

      刘朔按上隐隐作痛的腰侧。那处淤伤,是昨夜“失控”扑向语殊时,被对方以一手“折臂手”巧妙格开留下的--力道精准,既阻了他,又不至于伤人。

      普通商人?

      “殿下以抱恙之躯亲探漱玉斋,太过冒险”近卫统领张澜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玄甲覆雪,抱剑而立。他看也未看反手将剑向后一送,“咔”一声精准入鞘,“一个来历不明的商人,不值得。”

      “嘿!老张你这话我可不爱听!”童丹跳脚,“什么叫‘不值得’?这可是我带着兄弟们,把凉州城明里暗里所有铺子、行会、赌坊、暗窑筛了三遍,才筛出来的、唯一一处陈守仁那老狐狸的爪子伸不进去、也摸不透深浅的地方!陈守仁什么人?雁过拔毛,兽走留皮!他能放着漱玉斋这么块肥肉不动,要么是肉里有毒他不敢下嘴,要么——”

      “背后有人,他不敢动”刘朔开口,眼神渐深“人处理干净了?”

      “是的。”张澜拱手道,“六人,皆是刺史养的好手。尸体扔进了城西乱葬岗的野狗坑,伤口伪装成江湖仇杀,所用兵刃也换成了黑市常见的款式。陈守仁即便去查,也只能查到一股过路的流寇头上。”

      童丹打了个寒颤,没吭声。张澜办事,向来是这种风格——彻底,干脆,不留后患,也绝无半分多余的仁慈。

      巷口方向,隐约传来了杂沓的马蹄声,以及几声带着焦灼的呼唤:“殿下——!四殿下——!”

      是陈守仁派来“搜寻”失踪皇子的府兵,终于“恰好”找到了这里。

      刘朔轻拍微乱的衣襟,脸上重新挂起属于“落难皇子”的表情,“莫让陈刺史就等。”

      迈步迎向那片喧嚣前,他最后侧首,回望了一眼漱玉斋那扇紧闭的角门。

      门扉无声,檐下冰棱泛着冷光。

      而门内。

      惊蛰单膝跪在安时身侧,手中捏着一块浸透了药酒的细软棉布。她动作极轻,小心擦拭着安时左肩颈的那片肌肤。

      “他咬得……倒是不留情。”惊蛰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但擦拭的力道又放柔了些许。

      安时披着松垮的外袍,露出半边肩膀,背脊挺直地坐在一张简朴的木凳上。他微微偏着头,方便惊蛰处理伤口,神色平静,仿佛那处传来的刺痛并不存在。

      “做戏做全套。”他淡淡道,目光落在对面墙壁悬挂的一幅边境舆图上,“既要让人相信他是真被药性所控,行事狂乱,总得留下点‘证据’。”

      “认得他吗?”

      “嗯,是四皇子刘朔,我见过他的画像。”

      惊蛰的洞察力一向精明,所见之物,几乎都能刻在她脑子里。

      惊蛰抬眼,目光落在安时肩上另一处旧疤,那是三年前,诏狱审问的痕迹。

      她的手指一顿。

      她记得那道疤。不,应该说,她记得那个冬天所有的事。

      永昌十一年腊月。

      她还不是惊蛰,还是安晴,安家二房最小的女儿,十二岁。抄家那夜,娘把她塞进柴房的柴垛深处,说:“晴儿,不管听到什么,不要出来,不要出声。”

      她在黑暗里蜷了两天两夜,直到哭喊、惨叫、东西砸碎的声音渐渐消失。爬出来时,安府已经空了,地上只有干涸发黑的血迹。

      她在凉州街头流浪了半个月,要饭,躲追兵,最后病倒在城外一座破庙的柴堆旁,高烧呓语。意识模糊时,感觉有人扒开柴堆,一只冰凉的手探上她的额头。

      她勉强睁眼,看见一张陌生的脸——眼角有一道新鲜的伤疤,涂着古怪的褐色药膏。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她死都认得。

      “哥……”她抓住那人的衣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哥……别死……都死了……就剩我了……”

      那人浑身一震。

      然后她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身上盖着厚毯,嘴里有药味。那人坐在车辕上驾车,背影瘦削。

      “醒了就把这个喝了。”他递来一碗黑糊糊的药汁,声音嘶哑陌生。

      她没接,只是盯着他:“哥,”她那时说,“我要报仇。让我做什么都行。”

      “惊蛰。春雷惊百虫,我要你做我手中最利的那把刀。”

      她看着他眼角那道疤,想起柴堆里自己紧握的半块带血玉佩——那是大伯安骋的遗物,她从乱葬岗尸堆里翻出来的。

      “好。”她说,声音干涩,“惊蛰。我会成为您手中最利的刀。”

      后来她才知道,为了救她,他险些被追兵发现。那个冬天,他们一路向西,穿过戈壁,越过雪山。他在西域某处隐秘的山谷将她交给一个满脸刀疤的老者。

      三年后她回来,眼中已没有泪,只有淬过寒冰的决绝。

      “惊蛰?”

      安时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京城有消息吗?”

      惊蛰起身,从怀中取出铜管,倒出绢纸,递上。

      “陈元抱病,其门生王庭轩在查太子党边贸动向。东宫属官朱白曾私下见王庭轩。”

      “朱白……若心向清明,或可一用。谨慎接触。”

      “还有,章楠一早去了刺史府,提到‘马市’和‘旧道’。”

      “马市”正是夹带违禁物资的最好幌子。

      “通知西戎的人,查章楠近半年的货物清单,尤其是数量异常的‘铁器’。让王老板摸清白黑水堡附近有无不明车队。”

      “是。”惊蛰应声。

      安时看向她,沉默片刻,忽然说:“惊蛰。”

      “在。”

      “什么时候,”他声音很低,“如果,你想换个身份,告诉我。”

      室内寂静一瞬。

      “不会。”

      “惊蛰活着只为两件事。”

      “报仇,和护您周全。”

      说完,她躬身一礼,转身走出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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