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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名未通 ...

  •   意识是从一片混沌的灼热和钝痛中,一点点挣扎着浮上来的。

      榻上的人睫毛微颤。

      炭火在盆中偶尔毕剥的轻响,还有……近在咫尺的、清浅而规律的呼吸声。

      不属于他自己。

      ?

      刘朔倏然睁眼。

      眼中怒起的杀意再看到榻上之人时骤然消散。

      昨晚破碎而灼热的记忆碎片猛地撞进脑海:宴席上那杯有问题的酒,翻涌的燥热,雪夜的踉跄奔逃,高墙,灯光……一个模糊的青影,一双在混乱与痛楚中惊鸿一瞥、却让他心脏骤停的眼睛……还有那决绝的撞击,和坠入黑暗前齿间残留的、带着冷梅气息的腥甜……

      那人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正微微倾身,似乎试图不着痕迹地将手腕从他掌中抽出。因他的动作而顿住。

      青衣,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些许,其余的散在肩背。侧脸的线条清隽而安静,在墙角那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仿佛一幅被岁月熏染过的旧画。他正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察觉到他的目光,倏然抬眼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时间有一瞬的凝滞。

      刘朔看清了他的脸。不再是昨夜风雪与情欲交织下的模糊幻影,此刻清晰无比。肤色是久不见天光的白皙,甚至有些缺乏血色的透明感,眼下的“疤痕”。鼻梁挺直,唇色很淡,紧紧抿着。而那双眼睛……

      正是昨夜那双,让他灵魂都为之震颤的眼睛。

      只是此刻,里面没有了惊怒和疼痛,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平静之下,是显而易见的疏离与戒备。但无论如何平静,那眼形,那瞳色,那眼底深处某种难以描绘的、仿佛沉淀着书卷与霜雪的气韵……

      像

      太像了

      像到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停滞一瞬后,疯狂擂动的声音,沉重而急切,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挣脱肋骨跳出来。一股混杂着震惊、狂喜、不敢置信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刚清醒时勉力维持的镇定。

      是他吗?那个他以为早已葬身诏狱、化为黄土的安时?安岁之?

      可如果真的是……他怎么会在这里?在凉州?以这样一副……看似寻常,却又处处透着不寻常的姿态出现?容貌变化,气质更为沉静冷冽,少了几分少年时的清朗温润,多了几分被世事磋磨过的疏淡。但……神韵未改。

      不,冷静。刘朔对自己说。不能失态。安时已经“死”了,全天下都知道。眼前这个人,或许只是巧合,只是长得相似。又或者……是更深的陷阱?

      他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心绪,试图调动起这些年练就的、在宫廷倾轧中保护色般的镇定与面具……

      “公子醒了?”

      嗡
      脑子好像有点热?
      耳根处,恐怕已经红了…就连攥着对方手腕的掌心,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松开手,整理一下身上这套粗糙可笑、完全不合身的旧衣服,再抹一把脸——天知道他现在看起来有多狼狈。但他硬生生忍住了。松手,就等于示弱,等于承认自己方才的失态!

      而任何一丝异常,都可能被眼前这个眼神锐利如刀的人捕捉到!

      对,不松!

      于是,他非但没松手,

      反而在最初的僵硬后,借着起身的动作,更“自然”地撑坐起来,同时也顺势……没有放开那只手腕。只是力道悄然放松了些,从“禁锢”变成了一个略显尴尬、却一时不知该如何结束的“握着”

      他清了清嗓子,喉咙干得发疼,声音也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这里……是何处?” 目光扫过简洁到近乎朴素的室内陈设,最后落回安时脸上,刻意放缓了语调,试图显得平静而礼貌,“阁下又是……?”

      安时在他坐起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后仰,拉开了些许距离。

      手腕仍在他掌中,却没有再试图挣脱,只是任由他握着,仿佛那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接触。

      闻言,他垂下眼帘,复又抬起,目光平静无波:“此处是在下暂居之所。敝姓语,单名一个殊字。” 声音清冷,如同檐下冰凌相互轻击,“昨夜风雪甚大,公子似乎……身体不适,误闯了进来。”

      语殊,

      他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刘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假的。几乎可以肯定。谁家会用“殊”字做名?何况这气质,这隐约流露的底蕴,绝非寻常商贾或隐士!

      又恢复“正常”,

      “误闯……” 刘朔低喃,像是才回想起昨夜荒唐,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懊恼与尴尬,耳根的热度倒是货真价实。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揉了揉仍有些抽痛的额角,苦笑道:“昨夜……多谢语公子收留。在下……黄四。” 报出这个临时起意、土得掉渣的化名时,他眼角余光紧紧锁着安时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在凉州做些皮货生意,昨日与友人饮宴,想是误饮了不洁之物,竟做出这等唐突之事,实在汗颜。不知……昨夜可曾冒犯公子?”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试探。昨夜自己那副样子,又咬了他……刘朔的目光极快地扫过安时的肩颈处,青衣交领严整,看不出端倪。但他记得那触感,那气息。

      安时神色未变,只淡淡道:“黄公子言重了。不过是一场误会。公子昨夜情状确有些骇人,在下略通歧黄,见公子药性烈,气血逆乱,便擅作主张,为公子施针疏导了一番。如今看来,公子已无大碍。”

      施针?刘朔心中一动。也是,若非如此,那等霸道的药力,自己绝不可能这么快清醒,且事后并无太大不适。他竟还会医术?安时……确实博览群书,聪慧过人,但从未听说他精通医道。三年,足以改变很多。

      “原是如此。” 刘朔做出恍然和感激的神色,“语公子救命之恩,黄某没齿难忘。昨夜……在下神志不清,若有言行无状之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至今未曾分开的手上,此刻倒真有些尴尬了,轻咳一声,“还望语公子海涵。”

      他慢慢松开了手指。

      腕间的温热骤然撤离,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安时几乎在同时自然地收回了手,拢入袖中,动作流畅,仿佛只是拂去一片尘埃。“黄公子客气。举手之劳。” 他站起身,身形似乎有些微的摇晃,但立刻稳住了,“公子既已醒来,想必府上之人也该着急了。凉州晨间风寒,公子衣着单薄,还是早些回去为好。热水与干净外袍已备在门外。”

      “语殊公子……好身手。”刘朔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昨夜,公子所用的反制与锁拿手法……精简狠辣,直击要害,非经年累月严苛训练,绝无可能如此纯熟。刘某见识浅薄,竟不知凉州商界,还藏着这等军中翘楚才通晓的实战技艺?”

      他的目光紧紧攫住安时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不知公子这套保命的功夫……师承何处?”

      室内陡然安静,只有炭火噼啪一响。

      安时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面上笑容依旧温和,仿佛只是听到一句普通的恭维:“阁下说笑了。边城之地,鱼龙混杂,学些粗浅防身术傍身罢了。都是些胡乱琢磨的野路子,哪有什么师承。”他轻轻带过,再次将问题抛回:“倒是阁下,昏迷中犹自带着军中擒拿的底子,身上旧伤也非寻常。凉州近日不甚太平,阁下莫非……是来公干的军爷?”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是我多问了。”刘朔顺势起身,脚底仍有些虚浮。他身上穿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粗布旧衣,确实寒酸。

      心脏还在胸腔里不依不饶地敲着鼓。无数疑问、冲动、几乎要破口而出的名字,在喉咙里翻滚。

      但他最终只是抬手,按宫廷礼仪,极为标准地揖了一礼:“大恩不言谢。语公子,后会有期。”

      安时微微颔首,并未回头:“黄公子慢走。恕不远送。”

      刘朔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门外廊下,果然摆着一盆尚温的清水,和一件质料普通但厚实的深色棉袍。他快速洗漱,换上棉袍。冰冷的空气让他彻底清醒。

      室内,安时依旧立在窗边,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积雪的街巷尽头。直到钱伯悄声进来,收拾了榻上的薄毯和用过的水盆。

      “公子,您的伤……” 钱伯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无妨。” 安时抬手,轻轻按了按左肩,纱布下的伤口传来清晰的刺痛。他放下手,袖中,那只被握了许久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滚烫的温度和力道。

      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黄四?

      他走到书案边,拿起昨夜未曾看完的账册,指尖拂过冰冷的纸页。

      窗外的光,彻底亮了起来。凉州城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便再也回不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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