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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缝隙 宋玉安跟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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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安跟着母亲踏进宋家大宅时,指尖那盒没拆完的创可贴,边缘已经被攥得起了毛边。
雕花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像一道界限,把巷口的尘土、快餐店的油烟,还有他这些年颠沛的过往,都关在了外面。眼前的庭院铺着青灰色石板,每一块都擦得泛着冷光,香樟树的枝叶被修剪得齐整,连风掠过叶尖的声音都显得规整——这是宋平志的手笔,他总说“家里就得干净妥帖,才像个能留人的地方”。
母亲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指尖抖得厉害,指甲无意识地掐着他的校服布料,语气是惯常的讨好,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等会儿好好说话,宋叔叔是真心疼人,别惹他不高兴。”
宋玉安没应声,垂着眼,目光扫过客厅里能映出人影的水晶吊灯——那是宋平志去年特意换的,说“昭愿看书费眼,得亮堂点”,又扫过铺着羊绒地毯的楼梯,最后落在沙发上那个穿着黑色家居服的少年身上——是宋昭愿。
少年正垂着眼翻书,指尖捏着书页的动作轻缓,露出的手腕线条干净,像橱窗里陈列的工艺品。他抬眸时,眼底没什么情绪,只在对上宋玉安视线的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眼神,像看见沾在纯白袖口上的灰尘,嫌恶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淡漠。
“老宋,这是玉安。”母亲把宋玉安往前推了推,声音放得很轻,“玉安,快叫宋叔叔。”
宋平志立刻从沙发上起身,几步走到宋玉安面前——他身形微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柔和,伸手想拍宋玉安的肩膀,又怕吓着他,只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终于来了,快进来坐。我让张阿姨炖了你爱吃的排骨,知道你年纪小,得多补补。”
宋玉安愣了一下——他没说过自己爱吃排骨,是母亲提过一嘴。他垂着的手攥得更紧,创可贴的包装纸发出细微的“哗啦”声,小声叫了句:“宋叔叔。”
“哎!”宋平志应得脆亮,转身拉着他往沙发走,又朝楼梯喊,“昭愿,过来看看你弟弟!”
宋昭愿合上书,起身的动作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克制,连衣角都没晃一下。他没看宋玉安,语气淡得像冰:“不看”
说完,他转身就要上楼,却被宋玉安叫住:“这个还你。”
宋玉安从口袋里掏出那盒没拆完的创可贴,递了过去——是巷口那天宋昭愿扔给他的,他用了一片,剩下的一直揣在兜里。他不喜欢欠人东西,哪怕是半盒不值钱的创可贴,也不想和这个“高高在上”的人有任何牵扯。
宋昭愿的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盒创可贴,又扫过宋玉安掌心贴着的、边缘已经卷起来的创可贴,沉默了两秒,语气里多了点毫不掩饰的嘲弄:“扔了吧,我不用别人碰过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巴掌,狠狠扇在宋玉安脸上。他的脸瞬间涨红,攥着创可贴的手青筋都冒了出来,指甲几乎要把包装纸掐破:“谁稀罕给你。”
宋平志连忙打圆场,拉过宋玉安的手把创可贴收起来,又拍了拍宋昭愿的后背:“昭愿,怎么说话呢?”
宋昭愿没接话,只是淡淡看了宋平志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宋玉安看不懂的情绪,像撒娇,又像赌气,最后他没再停留,径直上了楼,脚步声踩在楼梯上,“噔、噔、噔”,像敲在宋玉安的神经上,每一下都带着钝痛。
“这孩子,就是嘴硬。”宋平志笑着揉了揉宋玉安的头发,掌心的温度很暖,“他心里是高兴的,就是不好意思说。走,叔叔带你看房间,我特意让张阿姨给你铺了最软的床垫,知道你之前住的地方硬,怕你睡不惯。”
宋玉安的喉咙突然发紧,说不出话,只能跟着宋平志上楼。走廊铺着软地毯,踩上去没声音,两边的房间门都关着,宋平志推开走廊尽头的门:“这是你的房间,衣柜里的衣服都是按你的尺码买的,昭愿说现在学生都穿宽松点的,我特意让人家选了最大的码。”
房间不算小,书桌、衣柜、单人床一应俱全,衣柜门敞着,里面挂着几件没拆吊牌的新衣服——有校服,也有休闲装,都是他没见过的牌子,面料摸着软得让他不习惯。书桌上放着一套崭新的文具,连笔记本的封皮都印着精致的花纹,旁边还摆着一杯温牛奶,杯壁上凝着细汗。
“张阿姨刚热的,快喝了。”宋平志把牛奶递到他手里,语气是藏不住的疼惜,“以后这就是你的家,想吃什么想穿什么,直接跟叔叔说,不用客气。”
宋玉安捧着温牛奶,指尖传来的温度顺着掌心漫到心里,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小声说:“谢谢宋叔叔。”
“跟叔叔客气什么。”宋平志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学呢。”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偶尔传来。宋玉安走到衣柜前,摸着那些新衣服的吊牌,上面的价格标签让他倒抽一口凉气——那是母亲半个月的工资。他突然觉得烦躁,把吊牌扯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把那些衣服扒拉到一边,把自己带来的旧书包塞了进去。
旧书包磨得边角都破了,里面装着他的课本和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和这个精致的房间格格不入,却让他觉得踏实。
夜里十点,宋平志敲开他的房门,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刚想起来你没吃晚饭,快垫垫肚子。”
宋玉安看着盘子里摆得整整齐齐的草莓和芒果,喉结动了动——他上次吃水果,还是去年母亲发工资的时候,买了两个苹果,母亲一口没吃,全塞给了他。
“谢谢宋叔叔。”他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甜得让他眼眶发涩。
宋平志坐在床边,看着他吃水果,语气放得很轻:“昭愿这孩子,十二岁就没了妈,我又忙,没怎么好好陪他,性子就冷了点,但心里不坏。你们俩好好相处,以后就是亲兄弟了。”
宋玉安“嗯”了一声,没说话。他能感觉到宋平志的真心,可宋昭愿的嫌恶像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没法轻易亲近。
宋平志走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不习惯这么软的床,不习惯房间里没有蟑螂爬过的声音,更不习惯宋平志毫无保留的好——那好太烫,烫得他不敢伸手接。
凌晨一点,他实在渴得厉害,悄悄溜下床,想去厨房倒杯水。走廊里的壁灯亮着微弱的光,他轻手轻脚地走着,路过宋昭愿的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很轻,却一下一下撞在宋玉安的心上。他脚步顿住,犹豫了几秒——他不想管这个人的闲事,毕竟对方嫌他碰过的东西脏。可那咳嗽声越来越重,带着点喘不过气的闷响,让他想起宋平志刚才的话:“他十二岁就没了妈。”
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了宋昭愿的房门。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宋昭愿的脸上。少年躺在床上,眉头皱得很紧,脸色白得像纸,额角渗着冷汗,床头柜上放着一盒打开的退烧药,旁边的水杯是空的
宋玉安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这次他没换冷水,哪怕宋昭愿会嫌脏。他端着杯子回到宋昭愿的房间,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就要走。
“站住。”
宋昭愿的声音带着发烧的沙哑,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他睁开眼,眼神有些模糊,却精准地落在宋玉安身上:“你进来干什么?”
“宋叔叔让我给你送水。”宋玉安没回头,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他不想承认,这是自己的主意。
“他睡了。”宋昭愿的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不耐,还有点因为生病而加重的烦躁。
“爱喝不喝。”宋玉安拉开门,声音冷得像外面的月光,“反正我是按他的话做的。”
门“砰”地一声关上,宋玉安靠在走廊的墙上,胸口剧烈起伏。他刚才差点就说“你没事吧”,可一想到对方那副嫌恶的样子,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刺。
房间里,宋昭愿看着床头柜上的温水,指尖攥紧了被子。月光落在水杯上,泛着暖光,像宋平志的掌心温度。他咳了两声,伸手拿起水杯,抿了一口
他看着紧闭的房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刚才少年推门进来时,他其实醒着,看见对方站在床边犹豫的样子,看见对方转身去厨房的背影,也听见了对方攥着门把手时,指节发白的声响。
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年,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野草,明明带着温度,却偏要裹上一层冰。而宋平志的爱,是照进这冰里的光,只是此刻的他们,都还没学会怎么接住。
宋玉安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冷汗都干了,才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他掏出兜里的创可贴,把剩下的几盒都倒在桌子上,又拿起一片,贴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上——不是因为受伤,只是想找点真实的触感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突然觉得,宋平志的爱像一张网,把他和宋昭愿都裹在里面。他们一个裹着刺,一个裹着冰,明明都想靠近那团暖,却偏要对着彼此亮出最锋利的一面。而这一夜的一杯温水,是他们针锋相对的生活里,第一道悄悄裂开的缝隙——只是此刻的他们,都没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