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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转折 比起失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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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失落,被拒绝对蒙岱岱来说更像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蒙岱岱很少被拒绝。
他特殊的身份,往往可以使不拒绝自己的人得到更多、更长远的好处。
何况他的要求往往并不过分。
他并不天真。
他非但不够天真,甚至多了些属于成熟世界的警觉。
他知道自己的世界充满了虚伪与谎言,而这些谎言恰恰能令他真实地存活。
这并不矛盾。
为了更舒服地活着,他也在伪装,不是么?
装自己喜欢经商,装自己擅长管理。
那个最看重自己的位高权重的男人,从不曾真正关心过他。
令他满意的,只是他虚伪的躯壳罢了。
但虚伪令他如芒在背。
只有文沁打开了窗,使他置身于真实的寒风。
所以他笑了。
时间还长,他有办法。
*
说巧不巧,蒙岱岱突然就接到了出差的任务。
蒙岱岱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他需要这个分开的机会去准备怎么追她。
或许她也需要这个机会消化自己的选择。
蒙岱岱选择了火车出行。
这样他就有足够的时间感受途径的、文沁的家乡。
那是一片广袤的北方平原。
它足够开阔,也并不荒凉,却并不令人快乐。
那是一片写满了悲歌的压抑的土地。
蒙岱岱看到很多自由的山雀。
他想到一张自己曾经很喜欢的也很好听的专辑。
不必播放,他耳边已浮现出歌曲的旋律。
他想以后,无论什么时候他听到这张专辑,脑海中也一定会浮现出这片生机勃勃却又令人绝望的土地。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他曾想得太过简单。
他曾以为将植物连根拔起,换一个好盆,换一方沃土,施肥呵护,总能令她绽放。
他忽然发现,人的根,是无形植于过往的。
他几乎不暇思索就觉得他应该挖出自己的根。
那一刻,时间是停滞的。
他已做好了准备。
他要快马加鞭赶回她的身边,向她宣告他的决心。
但他没见到她。
*
或许是因为他的出差时间不算短,他又太过沉醉于四围环境,他竟然错过了小黄的信息与电话。
但小黄也根本无法左右文沁的离职申请,因为蒙岱岱走之前给小黄的唯一指令就是,满足文沁的一切需求。
蒙岱岱只感觉天都要塌了。
他恨自己太过心急。一定是自己突兀的表白吓走了她,令她难以留在舒适内衣。
但追悔莫及已经没用了。况且——
他已经决定了。他已拔出了他的根,他要短暂或者持久地体验一次浮萍的滋味。
“是因为我么?”
他很快删了。
这话简直要把聊天的大门堵死。
“你还在武林么?”
他删了。他凭什么定位她的行踪。
“可以见个面吗?”
太唐突了。
他想了很久,写了删。删了写,终于什么都没有发送出去。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点了发送。
只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问候:
“你还好么?”
*
他等了很久,他本来已经不抱期望了。
可她居然真的淡淡回复了一句:“还好。”
他便真的慌乱了。
倘若她很好,他便可以肆无忌惮问她怎么好,给她最炽热最真挚的祝福。
倘若她不好,他就立即飞奔到她身边,他会尽自己所能,给她帮助。他还想给她拥抱,如果她愿意的话。
可她“还好”,他又能给她什么呢?
他又想了很久,写了删,删了写,他实在太想听到她的声音。
他终于问她:“可以聊聊么?”
然后他就听到了她的哭泣。
她并不算好。
她遇到了麻烦。一个仅凭自己的力量扛不过去的坎。
原来她已经回到了那片令人绝望却承载着她无数回忆的平原。
她会热爱它吗?
他不知道。
他听到了远方传来的雷鸣。
*
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神情很淡定。
但他分明看到,她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不需要他多问,他知道樊晓容的病已令她很多天没能合眼了。
她就那样,孤零零坐在走廊一角。
他给她的钱很多,多余的钱被她退了回来,又被他转了过去。
他温柔道:“以后或许还用得到。”
她便再没有转回给他了。
他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她没有抬头就能轻松看到他关切的眼神。
他说真巧,这医院对面的屋子正好是舒适内衣很多年没用过的员工公寓楼。
他撒了谎,他只是临时刚刚买下而已。
可她已太累,她根本没有心力去思考他话里的漏洞与一切不合理。
她说:“我不能离开这里,我要等她出来。”
他本差点就脱口而出:“你在这里也照顾不了她,何况ICU的病人也不需要不允许家属的照顾。”
她在ICU住过很久,自然是知道的。
但他收了回去。
他不能说她不能。
她不喜欢被照顾,他是知道的。
他想了一会儿,终于柔声道:“我想,你一定想在她转回普通病房后精神饱满地照顾她。”
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很想抱抱她,但他只是淡淡道:“我想休息对你来说是更好的选择。”
然后他才发现,她的车头早就没电了。
他一只手提着她的车头,一只手尽管小心翼翼、却终于还是七扭八歪推着她的轮椅,走出了医院。
屋子提前收拾出来了。
医院周边的屋子都不算大。
房东总会把它们分隔成极小的一间又一间,短租给就医的患者和家属。
但至少干净,也还算清净。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或者说他一定很努力去看了。但她已被生活磨没了情绪。
或许她在等着他的离开,但他偏偏觉得她需要陪伴。
他终于忍不住柔声问道:“我可以抱你么?抱你上床。”
他以为她会生气。
她一定会生气。
他不但“照顾”她、怜悯她,还十分冒犯。
她却点点头。
他听到她喃喃,起初他以为她会道谢,后来他发现只不过是她朴素的陈述。
原来她已虚弱到没有力气靠自己的力量转移上床。
他为她盖好被子,他说晚点儿给她送饭可以么?
她点点头。
他问她想吃什么。
她没有回答。
然后他就看到两行清澈的眼泪从她干瘪的脸颊划过。
他急忙找纸巾,却发现自己根本忘了带,于是跑到洗手间,抽了些纸巾出来。
她脸上的泪痕却早已风干了。
*
蒙岱岱没有离开。
他既不敢待在文沁的房间,也不敢离开文沁的屋子。
他既怕他打扰她,又怕她需要他,又怕自己听不到她的需求。
他发了消息,他说需要帮忙的时候一定要给自己打电话,她不置可否。
在提心吊胆中,他居然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一直到很多年过去,蒙岱岱都懊悔自己这个冒失的午觉。
他是被一声闷响吵醒的。
他吓出一身冷汗,不假思索就冲进了她的屋子。
他看到她俯身趴在床下,离轮椅不过时机公分的距离。
他忽然意识到他抱她上床的时候忘了帮她制动轮椅。
其实这并不怪他。制动本来就是她自己不该遗忘的步骤。
他抱起她,却看到她紧皱的眉头。
她的呻吟声并不算大,可他知道她很痛。
他希望她没什么事,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的锁骨真的摔折了。
这并不奇怪。
她常年坐轮椅,骨头早就很脆了。
她就这样被留观在了急诊,等待骨科床位的空缺。
*
蒙岱岱其实很少来医院。对于公立医院,他尤其陌生。
印象中唯一一次去医院是探望住院手术的姐姐蒙霜。
那时蒙霜住在高级VIP病房,是一个堪比五星级大酒店的豪华套间。
看到抢救室的慌乱时,蒙岱岱的心里也很迷茫。
穿着陈旧白大褂的医生发型凌乱,蓬头垢面,非常急躁地喊蒙岱岱签字。
“勾,配偶。”
蒙岱岱迟疑了一下,回道:“我不是……”
他甚至还没把话说完,就看到了医生一下子拉黑的脸。
“不是亲属不早说!”他显然有些不耐烦:“你能代表她吗?!”
他忙道:“能,能……”
然后他就忽然就听到躺在他身边窄小的病床上传来的声音,微弱却很清晰:“他能,他能代表我。”
他看到她已因为疼痛而脸色惨白。医生态度不算好,却也察觉到了她的不适。
“给她打支□□,禁食水,等手术。”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装着工装、戴着口罩的女孩子端着盘子来到她的床边。他才意识到急诊的护士原来并不是白色的装束。
他退到临时拉起的帘子外,不敢看她的肌肤。却听到护士的一声惊呼:“屁股都烂了你知不知道!你叫我怎么打,我的天!涵涵,给我拿换药碗!”
烂了?他想象不出,懵在原地。
那名叫涵涵的护士却死活抽不出时间来送换药碗。床边的护士已嘟囔着端着换药盘掀了帘子出来。
她并没有把帘子拉开,只是冷眼瞧着蒙岱岱:“你是家属吗?”
蒙岱岱本想摇头,却忽然想起文沁说过自己可以代表她,终于点了点头。
“你进去,扶着她侧躺,我去拿换药碗给她贴一下。”
“等等!”他听到她的惊呼,“别进来!”
他忙道:“好,我不进来。”
他本想求助护士,却发现护士早已走得远了。
他思考片刻,终于柔声道:“我闭着眼,可以么?”
回复他的,是长长的沉默。
还好尴尬并没有持续太久。
“接抢6去手术!”
“那就不给她换了,转回病房让病房护士好好护理吧!”蒙岱岱听到那穿工装的护士对于这个恰到好处的手术非常满意。
他想给文沁一些鼓励,一些安慰,却终于发觉自己能想到的一切言语都很苍白无力。
她睁着眼睛,平静如水。
就像之前,他见过她的、熟悉她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