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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旧时光 你究竟想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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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退学,只是休学。”寒风呼啸,两个人坐在常青灌木后面,江灿揣着手,对简凌寒讲自己的规划:“过完年我打算去苏礼禾,林来在那边给我找了个活儿。”
“嗯。”简凌寒应了一声,想着或许可以查一下苏礼禾的学校:“还是做模特?”
“估计是吧。”江灿低着头:“我在那儿呆半年就走。”
简凌寒侧头,问他:“去哪儿?”
江灿吸了一下鼻子,摇摇头:“不知道,先去了再说。”
简凌寒转头看向前方,江灿一向随性,看来苏礼禾不是目标。
“你呢,准备考哪儿的学校?”江灿转头看他。
简凌寒笑了一下:“我去哪儿你去哪儿吗?”
江灿也笑了:“别人都说夫唱妇随,简小医生把自己当哪个了?”
“我也可以随你。”简凌寒对上他的视线,不避不退。
江灿凑近了一些,好像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可惜,我打算各奔东西。”
他说完,往后退了半分,和简凌寒拉开距离,目光也转向前方。来往的人群带着喜乐,偶尔有炮声在耳边炸开,新春正当时。
“简小医生,选自己喜欢的,或者擅长的,不用迎合我,我也不会迎合你。”江灿笑着说:“我家里和你家里都看得严,今年生日恐怕不能陪你过了,不如我现在给你唱一首生日歌?”
简凌寒没说话。
江灿也不在乎,自顾自的开始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如简凌寒所说,下午四点前,他回到了家里,可惜家门紧闭,一个人都没有。
简凌寒隐约察觉出不对,直到他的敲门声惊动邻居,隔壁的爷爷开门跟他说:“小简?你没去医院吗?”
简跃进独自在家中,晕倒昏迷,被救护车带去了医院。
好像每一个新年都不能顺遂完好的过去,林绣锦守在医院,面色沉重的听着医生讲简跃进的病情:“你把这个病和从医说一下,他就知道严重性了,后面该怎么办,用什么治疗方案,你们看着商量一下。”
林绣锦点点头,等简从医从值班室赶过来,医生已经离开了这间病房。
简凌寒过来的时候,父母正在爷爷的床榻边上低声商量,病房都还是去年那间,监护仪器照旧尽职尽责,好像是某种前景复现,连楼外的鞭炮声都如出一辙。
他们这家人的生命,有无数个重要的瞬间都跟医院这个地方相关。
林绣锦看到简凌寒的身影,简从医紧跟着回过头来。
简凌寒和他们对视,两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僵持。简凌寒大逆不道,简从医顽固不化,常年调和矛盾的林绣锦在这一刻疲惫无比。三个人对视了一会儿,林绣锦转头无视简凌寒,继续跟简从医小声商讨。
对她来说,这个儿子也已然是让她失望不已了。
简凌寒没有说话,走进房间里面,消毒水的气味弥漫整个空间,两个人的私语和监护仪器的滴嘟声冗杂在一起。
能听得出来,这一次的病情是严重的。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简从医跟林绣锦说了一句:“我先去缴费。”
林绣锦点点头,从包里翻出一张卡递给他:“这两天我看看能不能找人先借一些应急。”
“少借别人的。”简从医接过来,态度强硬的留下这么一句。转头去看简凌寒:“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滚回去学习。”
他这么说,简凌寒却没有离开,这一年的除夕夜,一家四口在医院度过,外面鞭炮齐鸣,屋里却只有安静。
第二天早上,简凌寒被林绣锦带回了家里。
大年初一,简凌寒再次被锁到了家里。或许是一个人太过无趣,面对那些密密麻麻的卷面生出一阵厌烦来,他起身出去倒水,发现简跃进的房门半开着。
那间屋子他没怎么进去过,简跃进是一个古板的,严格的人,他一向拒绝别人进入他的地方。
可眼下,他躺在医院里,没有力气再来阻止一份好奇心了。
简凌寒放下杯子,轻轻推开门扉,走了进去。
屋子里有浓重的味道,是中药和西药混在一起,又夹杂了一些潮湿和沉闷,是一种可以被描述为腐朽的味道。窗帘紧闭着,似乎是常年不见阳光,才导致这样的结果。
桌案上摆着两三本医书,被翻到某一页上,和老花镜,放大镜一起,静静地停在上面。
简凌寒走过去,看到上面有简跃进做的标记。书籍的字体过小,毛笔不支持在上面去作注解,于是旁边停着一根老式的钢笔,能看到书上有些地方,被墨迹洇染。
他好像很喜欢中医,一辈子兢兢业业,私下里也在不停歇的学习。
简凌寒有时候会好奇,简跃进对中医这样深重的执念,究竟是从哪里生出来的?
然后他拉开抽屉,看到了答案。
里面躺着一封又一封的书信,这些书信陈旧,斑驳,有一些上面甚至染着血迹,当简凌寒展开,祖辈两代人的人生,便从这字里行间呈现在他的面前。
吾儿安康,展信欢颜:
为父离家半年有余,如今身在皖东,作为军医随行队伍。
当年离家之时,希望一身医术能为国为民,然身处炼狱战场,方知西医之先进,及时,而中医救治缓慢,于战场刀枪之伤上多无用处,
如今只能当一副手,偶有筋骨错位者,方能尽力而为。
心中有所憋闷,却也无奈于此。
国难当头,同胞深受苦厄,无隙用以茫然。
你居于家中,照顾好你母亲,课业不可落下,习医不可偷懒,中医虽迟滞,但为父相信,我们的东西,终有其用。
父:简书承。
一九三九年十月。
时代太过久远,那些字迹风尘仆仆,却被完好保存,带着浓厚的思念镶嵌在一位老人的记忆里,成为阴暗潮湿之地的一抹亮光。
吾儿跃进,
今日大胜,众人得有片刻欢喜,于战事之中,这点高兴弥足珍贵。
然就医帐中,哀嚎四起,父亲虽也欣喜能有胜利,却也痛人之痛。
战事无论胜败,皆为苦难。
为父的医术,在这样的境地,也愈发无用。
或许,我们是该放弃中医,固步自封只会被大浪逐没。
父:简书承。
一九四一年六月
末尾的一封染着血,字迹潦草,似乎写的十分仓促。
儿:
信件许久未送,料你担忧。
却不想今日一封,竟为绝笔。
为父一生,至此终了,无甚多言。
唯医学一道,多有摇摆,但今日于一群有决心之人共同面临死境,
方悟得星火二字,重在信念。
中医固有短缺,然物有所长,工有所短。你务必坚守所学,传承开新,
愿你带着信念,静等和平的到来。
父:简书承
一九四四年八月。
屋子里更闷了一些,空气被挤压,直教人喘不上气来。简凌寒放下信件,脚步仓促的冲出房间,在客厅里大声喘息……
他环顾四周,电视,沙发,桌椅和晾晒在阳台上的衣服,小孩子欢闹的声音从楼下遥远的传来,而后鞭炮声炸开,一片盎然的和平。
简凌寒忽然明白,每个人都要被上一代困住,有些悲情,有些决绝,越是亲近的人,互相影响的越多。
简书承的绝笔信困住了简跃进的一辈子,他带着执念要把自己所继承的这些加诸在简从医身上,可简从医并未走过他的路,自然不会理解那些良苦用心,也不必理解那些良苦用心。
于是简从医从父辈的执念中冲出来,带着新的念想赋予简凌寒。
而简凌寒呢?
该怎么选择。
他坐在沙发上,想起年幼时爷爷和父亲教给他的一切。
简凌寒讨厌被斥责,被扼住声音,被左右拉扯,于是他开始厌恶每一次被简跃进带去药园,趴在桌案上记录背诵那些方剂和中药,也厌恶简从医把他领进医院,像个被观赏被展示的物件儿一般,不断的在旁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毫无天赋。
可是他真的讨厌这些东西吗?
简凌寒没有天赋,但这世上有天赋的人又有几何呢?
许文雅在学习一道被夸赞有天赋,加诸努力,她得以年年稳坐市里第一的位置,
可是这些天赋走出柏玉,她在省里,全国,又能排得上第几位?
天赋者众,一阶压一阶,到什么地步才算的上无人可比?
未若柳絮因风起般的才华,也终有吹尽的那一天,到最后,剩下来的是什么呢?
简凌寒看着窗外,青天白日,茫茫一片。
江灿决定好了他的未来,许文雅也没有被挫折打败过,每个人似乎都坦荡又清醒,只剩下自己……
简凌寒,
你究竟想要什么呢?
他看着紧锁的门扉,关于一个答案,深思不得。
光线自苍白至灰暗,简凌寒枯坐在客厅,时光流淌,直到开门的声音响起,林绣锦从外面走进来。她看着沙发上的简凌寒,面色有几分沉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凌寒,去看看你爷爷吧。”
简凌寒抬头望过去,似乎能从母亲的面上读出那些难言的话。
生老病死,这世上每个人都必定要走过的路。
简凌寒站起来,垂首跟着母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