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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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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到站的广播声将她惊醒。
在林溪随着人流涌入地铁车厢，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宋思语”的名字。
电话接通，还没等她开口，那边干脆利落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论坛完了？怎么样，拉到赞助没？认识什么有用的人没？”
林溪苦笑，肩膀不自觉地塌下去一点：“思语姐，你就不能先问问我累不累？”
“累是标配，问不问你都累。快说，成果。”
林溪简单说了说被质询的经历，提到那个“派警察还是派社工”的问题。电话那头，宋思语安静地听了几秒，然后啧了一声。
“行啊你林溪，第一次正式亮相，就撞上人家核心拷打了。”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褒是贬，更像是在评估一个商业案例，“这问题问到根子上了。在金融圈也一样，你分析报告写得再花团锦簇，预测得再准，最后老板只问一句，所以，买还是卖？买多少？什么时候卖？答不上来，前面全是废话。”
“你现在在哪儿？”宋思语话锋一转。
“刚上地铁，回学校。”
“别回了。今天周五，我刚好在福田见完客户。过来，请你吃饭，给你压压惊——顺便听听详细战报。地址发你微信，一家日料，离你那儿不远。”
没给林溪拒绝的机会，电话就挂了。几秒后，微信弹出定位。
林溪看着那个定位，犹豫了一下。疲惫感是真实的，但脑子里那团被陈培安的问题搅起的乱麻，也许正需要宋思语那种锋利又务实的视角来梳理。她改了方向，朝宋思语给的地址走去。
餐厅藏在福田CBD边缘一条安静的街巷里，门脸低调。林溪推门进去，立刻有穿和服的服务生迎上来。她报了宋思语的名字，被引到一个半开放的榻榻米小间。
宋思语已经到了。她背对着门口跪坐着，正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线条清晰的下颌。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杏色的丝质衬衫，外面罩着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西装马甲，下身是同色的九分西裤，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脚上是一双裸色细跟尖头鞋。及肩的黑发打理得一丝不乱，在脑后低低地扎了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妆容是完美的通勤妆，皮肤透出细腻的光泽，唇色是低调的豆沙红。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手腕上是一块表盘简洁的钢带腕表。整个人像一件精心打磨过的仪器，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精准”与“可控”。
看到林溪，她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顺手把手机扣在桌上。“来了？坐。我点了些刺身和烤串，你看还要加什么。”她把菜单推过来，动作流畅。
林溪在她对面坐下，脱下外套。和宋思语的精致利落相比，自己这身奔波了一天的衬衫西裤，确实显得有些学生气了。
“思语姐，你这身……刚从中环回来？”林溪打趣道。宋思语目前在一家外资券商做高级分析师，工作节奏和着装要求都向香港看齐。
“差不多。下午见了两个潜在投资人，总得穿得像能管几个亿的样子。”宋思语端起面前的清酒抿了一口，目光在林溪脸上扫了一圈，“你看起来还行，没被打击到蔫头耷脑。不过你这衬衫……”她微微蹙眉，“是不是去年我陪你买的那件？领口有点磨了。”
林溪低头看了看：“啊？还好吧……能穿就行。”
“能穿和穿得好是两回事。”宋思语习惯性地开始“诊断”，“下次逛街叫上我，你那些基础款该更新了。职场第一印象，衣服不说话，但都在替你表态。”
服务生开始上菜。宋思语一边用公筷给林溪夹了一块金枪鱼大腹，一边回归正题：“所以，那个陈培安，长什么样？你之前搜他照片，不是觉得挺端正吗？真人呢？”
林溪没想到她先问这个，愣了一下，夹起鱼肉：“就……跟照片差不多。比照片更有压迫感。穿得很挺括，白衬衫，没打领带，但扣子扣到顶。看海报的眼神，像在debug。”
“噗。”宋思语轻笑出声，“听你这描述，就是个典型的技术金字塔尖生物，高度理性，人形自走规则库。”她托着腮，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不过按你的说法，长得还行？那种冷冰冰的还行？”
“不好描述，”林溪哭笑不得，“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被拷打了!”
“怎么不是重点？”宋思语理所当然地挑眉，“工作已经够苦了，偶尔欣赏一下长得好看的人类高质量男人，调节心情嘛。再说了，”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了点戏谑，“你记不记得你大二那会儿，跟徐远分手后，拉着我在操场上走了十圈，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什么？”
林溪脸一热：“……太久远了，我记不得了。”
“装！但我记得可清楚了。”宋思语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你说，‘下次，至少要找个逻辑自洽的，最好脑子长得比脸好看。你看，这不就来了？逻辑肯定自洽到能闭环，脑子嘛……能问出那种问题，估计也差不到哪儿去。至于脸，按你刚说的，起码达标了。”
林溪被她说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反驳：“你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那是学术讨论，严肃场合！”
“好好好，严肃，特别严肃。”宋思语见好就收，笑意却还留在眼角，“我就是看你绷得太紧，跟当年第一次站上讲台做pre，下来手心里全是汗那个小模样似的。”
这话让林溪一下子松弛了些。宋思语是她大学学姐，本科时因宿舍资源紧张，加之林溪的计算机专业与宋思语的金融科技专业有部分课程重叠，学校便将跨年级的林溪分配到了宋思语的宿舍。林溪至今记得，大一刚入学那个手忙脚乱的夏天，是宋思语带着她熟悉校园，教她怎么选课不被坑，第一次小组作业差点搞砸时，也是宋思语熬夜帮她理清了思路。对林溪而言，宋思语不只是朋友，更像是在这个庞大城市里，一个提前探过路、能随时拉她一把的向导。
“说起来，”宋思语把话题稍稍拉回，“你后来跟沈老师汇报了？她怎么说？”
林溪点点头，把沈静书的“产业思维核心”和“导航标”的说法转述了一遍，也提了李教授的事。
“沈老师精明着呢。”宋思语听完，“她把你推到那个环境里，让最苛刻的客户给你提需求。这种需求，比导师在实验室里提一百个修改意见都管用。它能逼着你从根上重新审视你研究的价值锚点，你到底是在解决一个真实世界愿意付费的问题，还是仅仅在满足自己的学术好奇心？”
她顿了顿，看着林溪：“不过你也别妄自菲薄。能引起这种级别的人的兴趣，甚至被他花时间拷问，本身已经说明你碰到的东西，触及了某些他们关心的边缘。接下来，就是看你怎么把边缘兴趣变成核心方案了。”
话题从工作稍微滑开。宋思语问起林溪家里最近有没有再催她回去考编。
“能不催吗？”林溪叹了口气，“每次打电话，三句不离。我妈连哪个中学在招人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正常。我爸妈现在打电话，开场白已经从吃饭了没变成现在房价开始跌了，你首付攒得怎么样了。”宋思语撇撇嘴，“不过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当年你选这个方向，我就说像在走钢丝，下面没网。但既然走了，就别老回头看那安全的地面。钢丝有钢丝的风景。”
“那你呢？”林溪反问，“你那个深圳湾梦想，有进展吗？”
宋思语晃着酒杯，表情淡了些：“在看。价格咬人，得再拼两年业绩，或者等个牛市。不过话说回来，”她忽然挑眉，又绕了回去，“那个陈培安，他质疑完你，有没有给点……建设性意见？还是纯打击？”
“不算打击吧，就是指出问题。他说我的研究距离可工程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林溪回想，“不过沈老师后来带我见了位李教授，好像是基石那边的顾问，沈老师特意提了陈培安跟我讨论的事。感觉……像在帮我搭线。”
“这就对了。”宋思语打了个响指，“沈老师这是在给你做隐性背书。那个陈培安就是一块最好的试金石，也是最好的敲门砖。他越难搞，你越过他这关，含金量越高。”她眼珠转了转，露出一个有点狡黠的笑，“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人吧，一般私生活都挺没劲的。估计除了代码和架构图，眼里没别的。”
“你又知道了？”林溪好笑。
“经验之谈。我们公司IT部的技术大牛，相亲屡战屡败，介绍人反馈都是人很好，就是聊起来像在听技术汇报。”宋思语耸耸肩，“当然，也可能是我偏见。说不定人家陈总工私底下是个摇滚乐迷，或者园艺高手呢？”
两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不少。
饭后，宋思语坚持买了单。“等你创业成功了再请回来。现在，你的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比如买两件像样的衬衫。”她披上外套，和叶溪一起走到店外。夜晚的福田，高楼璀璨，车流如织。
“接下来什么打算？”宋思语问，一边用手机叫车。
“可能……会试着接触一下基石那边？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哪怕很小。”林溪说得不太确定，但眼神比刚才坚定了一些。
“抓住它。”宋思语转头看她，街灯的光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哪怕是去做最基础、最枯燥的翻译工作，把你们那套理论，变成他们系统里能消化的一行代码、一个参数，也值得。这是最快的学习方式，虽然可能最磨人。”
车来了。宋思语拉开车门，上车前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上周乔乔说发现个很绝的甜品店，约我们一起去。你那个模型再重要，也得吃饭睡觉，顺便摄入点糖分。回头把时间空出来。”
车子汇入车流。林溪独自站在路边，夜风吹散了身上沾染的些许食物气息。和宋思语的一顿饭，没有缓解她精神上的疲惫，却似乎给那种疲惫注入了一种更坚实的东西——一种对现实规则的更清醒的认知，一份来自挚友的、混杂着调侃与支持的理解。
她坐地铁回到学校，走进安静的宿舍楼。室友小雅已经睡了。林溪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
黑暗中，陈培安那个冰冷的问题，和宋思语锋利的解读，交替回响。但中间还穿插着那些关于衬衫、房价、相亲和甜品店的琐碎对话。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让那个原本显得冰冷坚硬的“工业世界”，多了几分复杂而生动的质感。
她闭上眼睛。
那个需要“翻译”的世界，大门似乎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门后的风景未知，规则坚硬，但此刻的她，除了忐忑与跃跃欲试，还感到了一丝奇异的踏实——也许是因为知道，无论门后是什么，门外的世界，始终有人会请她吃一顿饭，调侃一下她的衬衫，并记得约她去吃甜品。
她知道，自己将要踏进去了。带着问题，也带着这份复杂的支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