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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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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四层的专题阅览室人很少，落地窗外是初夏浓密的梧桐树影。
林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三本摊开的专业书，屏幕上同时打开着十几个PDF文档。自从论坛结束已经过去一周，那个关于“派警察还是派社工”的问题像根细针，一直扎在她思考的某个角落。她开始系统性地查阅“决策支持系统”、“人因工程”和“公共政策评估”方面的文献，这些只是她过去偶尔涉猎的领域。
鼠标滚轮滑动，屏幕上出现基石集团的官网页面。她在“科研合作”和“项目成果”板块里仔细搜寻，像拼图一样试图理解那个叫陈培安的人所构建的技术世界。
智慧应急指挥平台、大型公共设施全生命周期管理系统、城市生命线实时监测网络……一个个项目的介绍简洁克制，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工程量级。她点开一份半年前发布的《体育场馆智慧安防系统白皮书（征求意见稿）》，一行行读下去。
在“技术挑战”章节的第三点，她停住了。
“现有安防系统对人群隐性风险（如情绪传导、异常聚集倾向、恐慌蔓延等）缺乏有效识别手段，过度依赖事后物理监控回溯……”
光标在这句话上停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叶，在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林溪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又从这个圈引出三条线——一条指向她自己的情绪识别模型，一条指向决策支持系统的行动建议模块框架，一条指向实际应用场景的约束条件。
她合上笔记本，收拾东西离开了图书馆。
沈静书的办公室在学院老楼的五层，朝南，窗外是棵高大的玉兰树，花期已过，枝叶正茂盛。
林溪敲门进去时，沈老师正在窗边的茶盘前烧水。紫砂壶里是刚换的茶叶，空气中浮着淡淡的兰花香。
“坐。”沈静书没回头，专注地看着水壶，“自己倒水喝。桌上杯子是干净的。”
林溪在沙发坐下，等沈老师完成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冲泡程序。青瓷茶杯推到她面前时，茶汤正好是适宜入口的温度。
“论坛之后，想了些什么？”沈静书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林溪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到画了圈的那页，又点开手机里保存的项目简报截图。
“我在看基石集团的一些公开资料，”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他们在做的智慧安防系统，明确提到了现有技术对人群隐性风险识别不足的问题。这和我的研究方向……可能有结合点。”
她开始阐述自己的思考：如何将情绪识别模型的输出，转化为对人群动态的量化风险评估指标；如何设计算法，区分正常的情绪波动和可能引发群体性事件的异常信号；最重要的是，如何将这种风险评估，与现有的应急响应预案进行接口对接。
“所以，”她顿了顿，看着沈静书，“我想试着写一份技术备忘录。不是学术论文，是……针对他们那个具体问题，提出一些可能的解决思路。即使不成熟，至少展示这种交叉研究的可能性。”
沈静书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室里只有空调低微的运行声。
“你能主动想到这一步，”她放下杯子，语气里有种清晰的肯定，“很好。这意味着你开始从我要做什么研究，转向了这个世界需要解决什么问题。这是研究者最重要的思维转折。”
她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样本。
“如果要写备忘录，有几个原则。”她把样本递给林溪，“第一要短，三页以内。第二要实，就针对你刚才说的人群隐性风险那个点，不要展开其他。第三要准，准确描述你能做什么，更要准确说明你现在还做不到什么。坦诚局限比夸大能力更有说服力。”
林溪接过样本，是沈老师以前与企业合作的技术建议书模板，格式清晰，语言精准。
“写好后发给我，”沈静书坐回茶台前，重新开始烧水，“我和基石研发管理部的人有些工作往来。正式的技术交流，需要走实验室对企业的合作流程，不能私下随意发送。这是规矩，也是对双方的保护。”
水又开了。这次沈静书泡的是另一种茶，香气更沉一些。
“如果真有机会合作，”她边斟茶边说，“会涉及横向课题合同、知识产权约定、经费管理和使用规范等一系列手续。学校有专门的管理办法，你作为学生参与，也会有相应的劳务费和成果认定机制。这些现在了解就好，真有需要时，我会带你走流程。”
林溪捧着温热的茶杯，茶香氤氲。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学术世界和产业世界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技术成熟度的鸿沟，还有一整套她从未接触过的规则、流程和话语体系。而沈老师正在做的，是替她在鸿沟上架起一座符合规范的桥。
接下来的一周，林溪的时间被切割成两半。
白天她要完成既定的课程和课题组任务，晚上则扎在实验室里撰写那份备忘录。她给文档起了一个极其克制的标题：《情感计算辅助公共聚集场景人群隐性风险识别的若干技术路径探讨——初步思路》。
第一稿写了十页。她删到七页，又删到五页。
最终版本停在第四页。她删掉了所有华丽的学术修辞，只留下最干的技术描述。她引用陈培安团队公开报告中明确提到的痛点和需求，以此作为论述的起点，提出了三种可能的模型优化方向，并为每一种都标注了当前的技术瓶颈和验证所需资源。她在最后专门用一页，列出了需要进一步研究的关键问题和潜在风险。
凌晨两点，实验室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科技园的灯光依然璀璨。
她仔细检查了最后一遍格式和引用，将文档保存为PDF，附上一封简短的说明邮件，发给了沈静书。邮件的结尾，她写道：“感谢老师指点。无论是否有后续，这个过程本身已经让我学到了很多。”
发送键按下时，她有种奇特的平静感——不是对结果的期待，而是对自己完成了一件“正确的事”的确信。
回复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三天后的下午，林溪正在图书馆修改另一篇论文的复现代码，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静书发来的微信：
“备忘录那边有初步反馈了。方便的话，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溪合上电脑，穿过校园时脚步有些急。老楼的楼梯间光线昏暗，她的心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静书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敲门进去，发现导师正站在窗前打电话。
“……对，理解。学生有这份主动思考的意愿很难得，技术细节可以后续深化……好的，那就按这个流程走。”
挂断电话，沈静书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
“基石研发管理部的负责人刚才联系我，”她示意林溪坐下，“陈培安总工看了你的备忘录，评价是有建设性探讨价值。”
林溪屏住呼吸。
“他们那边恰好有一个市级体育场馆的智慧安保升级项目在立项，”沈静书从桌上拿起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其中有一个子模块，是关于人群动态风险预警的。他们希望邀请我们实验室，以横向科研合作的方式，参与这个模块的前期预研。”
她将邮件推给林溪。上面是正式的邀请函模板，盖着基石数字城市研究院的公章电子章，项目名称、合作内容、预期时间节点都写得清清楚楚。
“学校的合同流程我来协调，”沈静书说，“你需要做的，是准备一份更详细的技术方案，大概两周后，可能需要去他们公司做一次初步汇报。当然，这还是在预研阶段，是否正式立项，要看方案评审的结果。”
林溪看着邮件上那些严谨的措辞，有种不真实感。论坛上那个锋利的问题，图书馆里那些深夜的查阅，实验室里反复修改的文档。所有这些碎片，忽然被一条清晰的线串了起来，指向一个具体的、有日期有任务的项目入口。
“紧张了？”沈静书看着她。
“有一点。”林溪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明白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离开办公室时已是傍晚。林溪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到了实验室。
她没有开电脑，只是站在窗前。天色正从湛蓝转向深靛，远方的科技园开始亮起更密集的灯火。那些灯火之下，是无数正在运行的系统、处理的数据、做出的决策。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些漂浮在论文图表和算法公式里的构想，那些关于“让人工智能理解人心”的抽象理想，第一次触碰到了一根可以系向现实的缆绳。
缆绳的另一端，是陈培安所代表的那个世界——那个要求精确、可靠、每一步都必须踏在实处的世界。
夜色渐浓。林溪打开实验室的灯，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待办事项。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