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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不求杀得快 ...

  •   梁淙到达桑林县时,天气不算好。

      破败的地标建筑,车子陷在烂泥地里出不来,雨还在继续下,网络信号很差,一切都和暮江市大相庭径。

      如果不是受到上面扶持,大概很难有人能注意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简而言之,鸟不拉屎。

      唯一不变的是尾号0135的电话仍旧无人接听。

      没办法,梁淙就和同行另外三人先下了车,一起尝试把陷进烂泥里的车轮抬出来,但烂泥坑陷得太深,车身都是水打滑得厉害,很难使上劲。

      全车的人加起来只带了两把伞,雨势太大只能又坐回车上。

      梁淙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断断续续,估计是指望不上。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大约五十米远的地方有一个老电话亭,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他打着伞跑进了这个电话亭。木质的、落一层灰,泛着一股呛人的霉味——梁淙觉得希望不大,但还是按着之前记得的号码打给了这次负责接待他们的人。

      电话接通得倒很快。

      “喂,你好……”在梁淙开口之前,对面已经公式化地说了问候语,声音很轻,也很年轻,和来之前打过去的那个中年声音完全不同。

      很奇怪的感觉,梁淙的心脏一下就提起来了。

      他愣在原地,好像堵了一口酸水在喉咙里,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

      “喂,您有在听吗?这里是桑林种植园,请问你是?”半天没有得到回应,对面又再次询问了一遍身份。

      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梁淙居然没有丝毫忘记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曾经特别近,近得贴近心脏,后来又特别远。

      “……有在听。”他终于十分艰难地开口回应,同时在想:祝溪丘会认出他吗?

      七年了,他或许连“梁淙”这个名字都不记得了吧?

      分手的人,总是偏向老死不相往来的好,更何况分的那么不体面。

      可是答案显而易见,因为这次轮到对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梁淙突然感到害怕,他不知道具体是在怕什么,也许害怕这个电话被挂断,他有些急了,忍不住提高音量喊道:“祝溪丘,你别不说话。”

      说完他又觉得不妥——他有什么资格要求人家?

      大约过了几十秒,那太漫长了。他才又听到对面重新传来声音,这一次更冷淡:“如果您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这边就先——”

      “别挂!”梁淙只得迅速介绍自己的身份和来意:“我是华源公司过来考察的人,这个联系电话是你们桑林种植园给的,我们的车现在陷在泥……”

      “好的,我们稍等一会就……”

      ……

      挂断电话后很久,梁淙靠着电话亭的木墙,沉默地保持僵直的站姿。直到车上的同事大喊询问怎么样了,他才发现自己手里还很用力捏着那只早已挂断的老式电话机。

      桑林这边接待的工作开展得十分迅速,毕竟是市里数一数二的药企,谈好了就是长期合作的大单子。不过二十来分钟,负责人就开着辆面包车带着四五个员工赶来了。

      “你们好你们好啊。”许利平撑开伞从车上下来,摆出客客气气的笑,很熟练地从兜里掏出烟往前递,“太不好意思了,我们这儿路不太行,太耽误事儿了。”

      是来之前一直在和他们联系的那个声音,也是刚刚电话亭那个号码的真正主人。梁淙明白这个事实,深吸一口气,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升得很高的一颗心忽地坠到了底。

      他开始怀疑刚刚发生的一切又只是他的虚构。

      雨水被风吹得刮在脸上。梁淙作为代表,走下车和他握了握手,没有去接那只烟,他不抽烟,“客气了许主任,我不抽烟。”

      “您是梁经理吧?”许利平还是头一回把掏出来的烟又塞回去,“也是,不抽烟好,抽烟有害健康。”

      许利平:“梁经理应该还没有三十岁吧?看着跟我徒弟差不多大,真是年轻有为。”

      “许主任,您看我们的车……”梁淙不想再继续做无谓的寒暄,低头看了一眼,许利平的视线也跟着来到了陷在泥泞里的车胎。

      “小祝!”他突然回头喊了一句,梁淙这才注意到还有四五个穿着雨衣的年轻人在车后面,从面包车的后备箱拿了一堆东西过来。

      小祝?

      或许是总想着某个名字,梁淙对于某些发音习惯性地格外敏感,他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许利平的身后。

      某个瞬间,时间好像停滞了,所有倾泻而下的雨全都倒灌回天。

      “小祝”穿着明黄色雨衣,正快步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小跑来,脚步有些难以察觉的怪异,初夏的雨水将那个人的头发打湿,黏在额头和鬓角上。

      透明的雨帽下半遮半掩地漏出挂着雨水的麦色皮肤,像某种缠绕生长的藤蔓植物,露出了琥珀色的眼睛。

      几米的距离一下子被缩短了,时间却好像被拉长了。

      七年,足够一棵小树枝繁叶茂,那人呢?

      祝溪丘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极力想要避开那道视线,但却控制不住像所有久别重逢的俗套场景那样,忍不住地盯着梁淙隔着雨帘的眼睛看。

      越是避讳越是避不了要看,也许人性本贱吧,他心里嗤笑一声。

      四目相对,彼此似乎都变成了陌生和熟悉的混合液体,分不清哪部分更多一点。

      而遥远记忆里肌肤相贴连心跳都撞击在一起的场景,好像都隔了一层纱,很薄、很淡,却坚固得无法击穿,再也不自然了。

      祝溪丘撇开头收回了视线,走到许利平的身边,老老实实地叫了一声:“师父。”

      许利平大约是十分看不惯他这幅不宜见人的样子,非常顺手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略微压低声音道:“擦擦脸。”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梁淙爽朗一笑:“梁经理,这个是我徒弟,祝溪丘,小祝。”

      “这位是梁经理,是这次合作项目的负责人。”

      祝溪丘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视线掠过梁淙的西装又落到自己沾着泥点的雨衣上,忽然有些神色不明地抿了抿嘴。虽然并非他本愿,但还是朝梁淙伸出了忘记擦干而有些潮湿的手。

      ——好吧,也许有故意的成分。他潜意识里一直没有忘记,梁淙是个有着古怪洁癖的强迫症。

      “梁经理,你好。”短短一分钟不到,祝溪丘已经调整好情绪,对着梁淙露出公式化的微笑。

      他本以为这样带着雨水腥气的脏手,一定会被这个人狠狠地嫌弃,没想到一只温热的手掌立刻有些用力地反攥住了他的手。

      梁淙低头看向他,仗着身高的优势,将目光从头顶压下来,让祝溪丘产生一种无处可逃的紧绷感,紧接着就说:“好久不见,小丘。”

      这话说得很干巴,庸俗得像小说像偶像剧,“好久不见”听得让人发笑,总以为这其中得有什么故事。

      但这其实只是七年光阴背离下的没话找话。

      小丘。

      忘了上次被这么叫是什么时候了。

      祝溪丘眨眨眼,乍然猛一用力,将手从对方的桎梏里摘出来,不咸不淡地用纸擦了擦手,平静道:“是啊,七年了。”

      这对话配上两人古怪的反应,周围站着的许利平,以及华源公司的其余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毕竟以暮江市和桑林县的距离和发展水平来看,完全是两个不沾边的地方,更别说还能碰到个相识的人了。

      “哎,梁经理……”许利平的视线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怎么,你和我徒弟,你们两个难道认识吗?”

      梁淙看着祝溪丘正要回答,突然被他抢先开了口。

      “对,以前是高中同学,不怎么熟。”祝溪丘笑了笑,很平常的语气,透着一股再明显不过的客套和疏离感,“好多年没联系了。”

      “以前”和“不怎么熟”这两个词,一下子像砸进梁淙的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无非是三个字:过去了。

      但他过不去。他盯着祝溪丘一直看了很久,直到对方转过身走开。

      “东西都准备好了。”
      祝溪丘绕到车后面,跟着一起来的几个年轻人从车上拖出来木垫板、绳子和铁锹,铲了烂泥把木板子垫在车轮下,几个人合力,总算把车子从烂泥地里拽出来了。

      这活儿干得很熟练,显然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实际解决起来没花多少时间。梁淙插不上手帮忙,站在雨里看祝溪丘把绳子绑在前胎上往前拽。

      他发现对方长高了一点,皮肤没有很黑,只是变深了些,力气显而易见地大了很多,那双眼尾上挑的倔强眼睛还是没变。

      梁淙叹了口气,从嘴里化开一点来路不明的苦涩味。

      车回到了正路上,人也是。梁淙的车跟着许利平的面包车往目的地开,心却已经飞远了。

      桑林县的基建摆在那,路多少有点颠簸,坐在副驾驶的周源看了他好几次,还是没忍住:“开慢点吧,梁哥,这路不好走哎……咱们都要撞人许主任车屁股上了!”

      梁淙连个眼神都吝啬施舍给他。

      后座的张文韵是全公司数一数二的八卦大师,凭着眼观八方耳听六路的本事,常在群里分享各种pdf瓜,此时她从后座探出半个脑袋问:“梁经理,没想到这里居然还能碰见你的高中同学,这里离暮江可有十万八千里,他老家是这边的吗?”

      旁边坐着新来不到半年的实习生冯若涵小声接了句:“听他说话不像吧?没啥口音。”

      这回梁淙沉默了一会,倒是没再做哑巴,他盯着前方车窗内伸出来的一只手,掌心朝上去接落雨,半条手臂都湿漉漉的,突然说:“不是,他是暮江本地人。”

      周源在旁边听得直咂舌:“本地人?那他跑到这里来,这里可比暮江最穷的乡镇还落后!”

      梁淙就又不说话了。

      一行人到达住处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种植园的人热心肠地帮忙搬行李送到每个人的房间。

      这次的项目县里都很重视,但条件摆在那,所谓的酒店也就是五层楼高的自建房,就紧挨着种植园的住宿区,布置得倒是干净整洁,但实在让城市里住惯了的人感到很不适应。

      “这里晚上睡觉该不会有虫子吧?”看着被玻璃窗阻隔在外的狂放枝丫,浓密的绿叶几乎遮挡视野,张文韵几乎悲极生乐地调侃:“行,还住上树景房了。”

      冯若涵笑了笑说:“绿植太茂盛的坏处,好在还装了纱窗的,不然都没法通风。”

      梁淙顺着窗户向往展望,诚然,和刚刚破败泥泞的土路街道不同,这一片只能望到浓郁到溢出的绿,树是绿的,山也是。

      “幸好厕所、浴室什么的都还可以,不然真是惨了。”周源提的显然是在外住宿的要点,他脚压了压有些翘边的木地板,说:“这也太潮了。”

      “将就着住吧,”梁淙倒没觉得有什么,也许是他住过更差的,也许是别的什么,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心跳得比平时快些,“桑林县的空气环境不错,夏天也凉快,就当是进山避暑了。”

      四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带的行李,打算洗个澡换去正装——现在他们都一致觉得穿那么正式实在多余,在桑林县这个地方,还是接点地气为妙。

      梁淙的呼吸从看见祝溪丘的那一刻就无法平稳下来,全身每一处皮肤好像都有脉搏在跳,大脑恍恍惚惚,不敢相信会在遥远的南方山区里重逢。

      洗澡的时候,他把手指摁在脸上,仰头对着淋浴冲洗到临近窒息,他把手挪开,对面的墙上装了一扇小小的铜边椭圆镜子,水渍和雾气里浮现出一张潮湿的脸。

      睫毛沾满泪痕的祝溪丘轻呼着气靠过来,被咬破了皮的嘴唇有点肿,他半闭着眼,眼裂又长又窄,睫毛长而密地垂下,像夜晚湖柳晃动的水面,嘴唇轻轻开合。

      “我怎么这么喜欢你,”他轻轻地说:“但是你让我好疼啊,梁淙。”

      梁淙苦闷地吐一口气,三下五除二擦干身体,穿衣下楼,打听祝溪丘的所在,他觉得一刻也等不了。

      他想见他。

      “哎,梁经理您好……您说小祝师傅吗?”酒店的接待人员操着一口费劲但不太对劲的普通话,抬手一指:“那个,他就住旁边住宿区最西边那间……不用谢不用谢,您客气!”

      外面雨几乎不下了,梁淙顺着人家指的路出了酒店的院子,绕过一段水泥场子,又进到另一个老旧许多的矮墙院子,这里是成排成规格的单人宿舍。

      没有独立的卫浴,因为靠院墙的一侧有公共厕所,打水也要在宿舍前面公共的压式水井区取。

      他不知道祝溪丘怎么用七年的时间适应了这种生活,这是和他出生、成长环境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梁淙来到最西边的那间宿舍门口,房门紧闭,因为阴雨天晦暗,他看到里面亮起灯光,喉头滚了又滚,放在门上的手却生出痛苦的退意。

      要说什么呢?

      你怎么会跑到这个地方?现在过得好吗?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工作怎么样?重新交朋友了吗?以及他最想要问的——

      你还能原谅我吗?还有,你还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这些问题一大半都生疏得像客套,还有一小半像死皮赖脸的前男友大言不惭、痴心妄想。

      梁淙纠结得又叹气,房门却在此时反推他的手。

      祝溪丘从里面出来,一手拎着一个蓝色小水桶,一手领着红色茶瓶,上半身光着,只穿着一条短裤和拖鞋。

      死寂一般的沉默中,他们静静地对视着,好像天地都哑然失声,岁月的流转不能在这眼神的交战中被体现,它是钝刀子磨人。

      不求杀得快,但求杀得痛。

      “你怎么在这儿?”最终,祝溪丘先开口,却一出言就是火药泡着苦胆水的呛味:“屋子破小,不请你坐了,请问你有什么事呢?”

      “我……”梁淙嗓子干涩得生疼,刚刚在众人面前说出“好久不见”的体面气势已经没有了,现在才算是他们两个人的对话,可是他却不知道说什么,“你——”

      祝溪丘侧身撞开他,也不等他想什么措辞,有什么意思呢?他心想,明明就像那首歌里唱的“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现在又找上门来算什么意思呢?

      他自顾自地朝着水井过去了,将水桶放在出水口,地下水位又下降了,压下长轴反复了四五下才出水,这时梁淙却突然过来了,手放在他的上方,低声说:“我帮你。”

      这点活儿哪还需要别人搭手,简直是没事找事,祝溪丘发出一声嗤笑:“用不着。”

      他很快就打了小半桶水,又把地上的茶瓶拎着倒了进去,从水池边抄起一个舀子,把桶里兑好的温水往身上浇。

      梁淙才明白他是要洗澡,他顺着那第一舀水的流动,在重逢后的几个小时里,第一次认真仔细地观察起祝溪丘的身体。

      他长了很多肌肉,精细的纹理一看就知道是干了很多累活练出来的,和健身房里那种不一样。手臂和小腿被晒黑了一点,与其他地方有着淡淡的色差。

      “你都是这样洗澡的吗?”梁淙终于找到可以问出口的话。

      “夏天在院子里冲洗,冬天就在屋里用毛巾擦,用塑料帐子搓澡。”祝溪丘胡乱将全身冲了一遍,转头朝他挑了下眉,“觉得新鲜吗?可这里的人都是这么洗的。”

      “夏天也会着凉的。”

      “不至于,没那么娇贵。”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来的?坐车来的,流浪来的。难道还要跟谁报备吗?”

      祝溪丘浑然不觉自己说的话有多呛人,梁淙被噎了一口,突然又不说话了,他以前话就少,七年过了似乎没有太大长进。

      低头看祝溪丘用毛巾把身体擦干,左侧的肋骨处有一颗红色的小痣,在不明晰的天光里忽明忽暗,随着呼吸起伏。

      是在第六根肋骨上,他摸过数过无数遍的,梁淙的肋骨也突然锐痛起来,呼吸里像裹着刀屑。

      “对了,”半晌,祝溪丘拎着东西准备回去了,他发现梁淙居然也跟着自己,走到宿舍门口,看着上方的数字“112”,他忽然说:“你来找我到底什么事,没什么事的话我——”

      他把门拉开了一条缝,背后突然掠过一阵风。

      “你换电话号码了?”门被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掌重新带上,发出一阵响动,梁淙的呼吸声就贴在耳边,像情人耳语一般的距离,“0135,你把这个号码换了?”

      “换了。”祝溪丘嗓音发哑,“早就换了,连手机都一起扔了,扔湖里,谁七年了不换卡不换手机,还留着——”

      他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抖得厉害,顿了一下:“前男友送的手机,我找不痛快吗我?”

      “七年前不是你说的吗?两个男的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同性恋能有什么未来?”

      “人没有爱情能活,但没有钱没有前途会死。你不能为了一时走岔路的激情,葬送了自己的一辈子,将来走在路上连头都抬不起来。梁淙!这不是你自己亲口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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