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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欲言 抓心挠肺, ...

  •   门重新关上。

      堵住了梁淙剩下的话和念想。他在房檐下的阴影里站了很久,脸色很白,有一些木然,像被陡然抽走了一半的生气。

      他靠在那扇掉漆的木门上,甚至不敢太用力——他忽然想到七年前,那会已经是闹分手最严重的时候,见面不是吵就是哭,纠缠得比鬼还痴怨。

      祝溪丘周末坐公交跨半个市找到他宿舍,他没有开门,隔着一道门听祝溪丘哭到失声,骂他是“懦夫”。他躲在门内不敢呼吸,怕溺死在眼泪里。

      现在他成了那个被拒之门外的人。

      原来是这种感觉,他想。

      抓心挠肺,却又不得其所。

      晚上许利平自然组织了饭局,一场招待肯定是免不了的。梁淙这一行人开着被酒店清洗过的车,到了据说是桑林县上最高档的一家饭店,人都已经等在门口。

      祝溪丘换上了干净的白衬衫黑裤,和师父一起迎上去,照常又是一顿寒暄,他并不想看见梁淙,但事情摆在这,又不得不公事公办。

      他只能尽力避开和梁淙的目光交汇,总是绕过他和另外三个人交谈。在这种刻意中他敏感地察觉到对方似乎也有在避让,下午死缠烂打的气势半点没有。

      真是懦夫。他一边从鼻腔里哼出一股气,一边心里咬牙切齿地低骂了一句。

      “小祝师傅,”祝溪丘偏过头,那个叫做冯若涵的女孩子手指撩着头发别在耳边,冲着他腼腆地笑了笑,“下午我们的车子真是麻烦你、你们了。”

      “哪里的话,”他也笑了,“是我们这的路不太行,幸亏你们肯来。”

      “哎,其实这里也还蛮好的,风景好空气也好,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绿的山、水,肆意生长的树,城市里现在可没有这些了。”

      祝溪丘还是笑,转动着手腕间的电子表,顺口客气道:“那行,等天晴了,有空你们愿意的话,也可以……带你们进山玩一下。”

      他脸上的笑慢慢消退,话说完才恍若不经意地偏头看向某个方向,夜色在店门斑驳的黄灯下有些奇异的朦胧,也许是尘土的缘故。那个人完全背对着他,好似没有回头过。

      那背影拉长、宽厚了一些,褪去青涩,居然已经是一个成熟男人的模样。

      一群人说着请着挪到了酒店内,穿过只能容两人同行的窄廊,来到一个叫做“千仞绿”的包厢内。

      等到又一番客套寒暄落幕,落了座,祝溪丘抬头猛地一震,这下避无可避,谁也不用偷看谁,抬头不见低头见——居然是正对面的位置。

      梁淙的视线和他在空中擦过,似乎停顿了那么一两秒,随后又都不约而同的避开。

      这家饭厅的菜主要还是以当地特色为主,取材方便新鲜,许多在外地人看来可以归为野菜的都上了餐桌,口味还是酸辣鲜香为主,属于刚入口可能会有点不习惯,但后续渐入佳境的那种。

      菜上得差不多了,许利平从桌下拿出自带的酒,一面开瓶倒酒,一面热情洋溢地同他们介绍:“这个叫玉林泉,是我们这的老牌子了,虽然不是什么大热品牌,但味道绝不输给它们啊,清香绵口得很!”

      梁淙还想要推辞,但这回许利平先发制人地预判了他:“车子不用担心,等会找人开回去就成,来来来,我先敬你。”

      他这一开头,其他人再怎么样也不好继续推脱,在场的男人多多少少都喝了一点,总算是那么个意思。

      梁淙虽然平时不好烟酒这些,但工作应酬谈项目,有时候你不想也得喝一点,他是能喝酒的,这几年也被锻炼出来这里面的门道,知道怎么喝不容易醉。

      可他们没想到劝酒的许利平自己却是上脸最快的那个,喝了一小杯耳朵和额头通红得火燥燥的。祝溪丘在他旁边小声让他少喝点,他也不知听没听进去,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们这里落后,交通也不太便利,一年到头收入也就是些种的中药材啊、庄稼啊这些,卖的时候零零碎碎的,那些小老板还压价格压得狠……”

      他叹了口气,感激地举起杯:“要是能和你们华源这样的大企业长期合作,稳定下来,咱们县上的情况那就……能改善太多了,就业机会也能增加。现在青年人、大学生都不想回来,太偏了我们这儿……”

      梁淙和他碰了一下杯子,视线从祝溪丘立马垂下的眼皮和睫毛划过,坐下来笑道:“您客气了,我们也是看重桑林药材的品质,顺利的话,长期合作也是互惠互利的事。”

      这场饭局,吃到下半快结束,许利平已经完全喝高了,五湖四海的扯着,最后居然扯到祝溪丘身上,夸他这个徒弟能吃苦,耐得住寂寞,愿意投身基础建设,他遇到了这个徒弟,就好比唐僧遇到了孙悟空……简直夸得天花乱坠。

      祝溪丘一遍汗颜一边心想:我可没救过您的命,当不起。

      半途突然又有服务员上菜,端上来的东西却让第一次见的人吓了一跳,根本无法下嘴。盘子里黑乎乎、白花花、油亮亮的,一只一只,还保持着食材原本的虫样。

      张文韵“哎哟”了一声,指着那盘里的各种虫子说:“这真是能吃吗?看着还全须全尾的。”

      桌上有些人就笑了。

      “当然能吃啊,别看长得吓人,吃起来很厉害,”祝溪丘看他们都不敢动筷,甚至想要撤开一点距离的样子,率先夹了一只蚂蚱放进嘴里,嚼了,“很脆,比薯片还脆,你们要不试一下?”

      还是没有人动筷,冯若涵似乎想要伸筷子,但同时也很犹豫,她看了一眼祝溪丘,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祝溪丘于是用眼神示意她大胆尝试,他没想到,此刻梁淙突然眼神转过来,直直地对上他,说:“有多厉害?”

      “什么?”一开始他并没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脑子里只有梁淙突然和他说话这个事实,但只懵了一下,就马上反应过来,梁淙问的,是他刚刚说的“吃起来很厉害”。

      但这其中却似乎有一种故意找事的意味。

      祝溪丘愣了愣,脑中似乎飞闪而过一些什么片段,但太快了,他没有抓住。

      “像这样,”他又夹了一只蜂蛹,一口咬下,看向梁淙,也故意说得很恶心:“会、爆、汁。”

      梁淙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低下头去,肩膀还在抖。

      祝溪丘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是感觉耳根变得烫起来,他也低下头,沉闷地看着眼里玻璃杯里的透明液体,酒气熏人。

      他杯子里的酒并不多,只有小半杯,师父虽然劝其他人喝酒,但知晓自己徒弟喝了酒就是什么德行,给他倒得也很敷衍。

      此刻不说话,不抬头,明明饭桌上其他人的讨论早已经盖过刚刚的对话,明明根本无人在意到他们之间的“夹枪带棒”,但祝溪丘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晃荡着酒杯,不知道怎么想的,仰头猛灌了一口,那一口辛辣冲肺,再清香绵口的酒也烈得灼人。他喘了一口气,觉得清醒太多。

      几口酒下肚,人虽还坐在椅子上,却感觉脚底发飘,身体像悬浮起来似的,几乎要顺着椅背滑下去了。

      祝溪丘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出洋相,寻了个理由,摇摇晃晃地起身,直冲厅门去,看了半天指路标识才找到洗手间,进去就抄了一大把凉水,扑灌在脸上。

      冷水瞬间从鼻腔倒灌进去,打在眼皮上,凉意呛人,心慌到嗓子眼,闷痛闪过,他又喘不上气来,浑身哆嗦了一下,水又顺着鼻腔流出来。

      不过这样确实更容易叫人清醒,祝溪丘胡乱抹掉脸上的水,抬头看到镜子里自己狼狈的脸,慢慢挤出一个苦笑。

      转身离开洗手间的时候,祝溪丘在门边磕了一下脑袋,身体痛得下意识后仰,又一下反弹站定,他懵了一会,猛地想起来,那句“厉害”的熟悉感是源自哪里了。

      大一开学前的暑假,他们在暮江市里另租了房子,找了暑假工攒学费,也顺便挣点出去穷游的路费。

      在出租房里的某一个结薪的晚上,那些劳累烦恼顺着水流一起冲进地漏后,他们一起躺在床上数完钱,年轻气盛又血气方刚的身体紧贴,空气里余温还没散去,两个人满怀期待地规划着要去哪个城市玩。

      那时是最亲密的距离,身体挨得极近,祝溪丘趴在梁淙的身上,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就有那么近。

      “你今晚怎么这么凶,”祝溪丘下巴抵在他的锁骨窝,佯装叹气,“我被你弄得要散架了,明天怎么上班……”

      “嗯,你不是也很……厉害吗?”梁淙的手从他的后腰摸到脑袋上,使劲揉了揉,发出一阵沉闷而重的低笑,“吃得……很厉害……”

      “啊啊啊!梁淙,你怎么讲这种话!”

      “我讲什么话啊?”

      “……”
      在黑暗里,梁淙笑得很放肆,持续很久,祝溪丘搂住他的脖子,肋骨被他不断小幅度起伏的胸骨撞得生疼——

      砰!

      胸口的阵痛居然顺着记忆追杀过来?祝溪丘动作迟疑,缓慢抬起头,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记忆错乱,产生什么要了命的幻觉。

      梁淙站在对面,左手停留在半空,不知道是要推开还是要扶,沉默之后,他先开了口,却是陈述句:“你醉了。”

      祝溪丘头脑错乱,盯着面前梁淙被他撞得皱了一片的上衣,气息不稳地定住眼神说:“对不起、对不……起,撞到你……了。”

      说完就想给自己几巴掌,说什么不清醒的话?他在说什么呢,谁说对不起,也轮不到他来说这几个字。

      但是实在醉了,喝醉的人容易暴露本性,祝溪丘一刻都不想以这样的状态和这个人待在一起,他小声说了句“借过”,侧过身子脚步不稳地往外快走。

      梁淙一把拉住他胳膊:“你不能喝酒的,为什么要灌自己?”

      他都看见了,祝溪丘闭上眼,脑袋昏沉。

      “是因为不想看见我,对吗?”梁淙顿了一下,嗓子发紧声音出得艰难,又问。

      但这实在问得多余。

      “你想多了。”

      祝溪丘回头,一字一句地:“你是谁啊,我……犯得着吗?”

      他甩开那握得不是很用力的手,跑得踉跄,一直到穿过大堂来到外面,他抬头,看着那黑得发沉,没有星子的夜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夜风刮在脸上,明明并不凛冽,却有一些刺痛,留下干涸的痕迹。

      他在路边绿化带灌木丛边的路牙子上坐下来,半个身子歪在膝盖高的灌木丛上,盯着虚空发呆,然后又开始晕乎,酒劲一上来,什么情绪都被冲走了。

      梁淙找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祝溪丘靠在绿叶丛中,半张脸遮在阴影里看不太清,另外半张在被饭厅灯光稀释的夜色里静谧的、柔和的,那么好看。

      他走过去,轻轻地拂开几缕垂在他眉骨上的碎发,蹲下来,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祝溪丘睡着了,就这样靠在灌木丛上,他很轻地问:“祝溪丘?”

      “祝溪丘?”

      “祝溪丘?”

      “祝溪丘。”
      祝溪丘却睡得听不见人声,只是伴随着最后一声呼唤身子一斜,倒在了梁淙早就准备好的双臂之间,浑然不觉。

      但梁淙却似乎心神大动,他维持着蹲抱的姿势,直到腿和胳膊都酸得难以坚持,才恍惚垂眼,将祝溪丘扶坐好了,靠在肩上,贴上去,突然有一种得救的感觉。

      就这样不知坐了多久。饭厅里突然涌出一群人,许利平被种植园的一个工作人员扶着,往外走,似乎还在说些什么,但已经不成句了。周源跟在后头出来,一眼看到坐在绿化带边的梁淙。

      “诶,梁哥,你怎么在这呢,跑出去就不见你人影……”他往这边过来,看见多了一个人,“这、这是许主任的徒弟?就是你那个高中同学?喝醉了?”

      “嗯,”梁淙应了一声,又问:“吃完了?”

      “完了,都醉瘫了,”周源一努嘴,让看门口几个喝醉走不了路的人,他自己也有点上脸了,想着赶紧回去,指着祝溪丘说:“你把这人赶紧给他们吧,我们早点回去。”

      梁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祝溪丘扶着站起来,靠在背上,慢慢往下半蹲着,双手绕到背后,起身一颠就将人背在了身上。

      祝溪丘发出一阵辨别不清的音节,串成黏糊的嘟囔,似乎对突然转变姿势很不习惯,梁淙空出一只手将他的手往自己脖子上引,回头贴近说:“搂好。”

      周源看着他不明所以:“不是说不熟吗?怎么突然这么热心肠,刚刚还看到一个小年轻在找这个小祝师傅呢,再说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还要你背……”

      正说着,门口一个张望的人终于找到了目标,跑过来,客气地喊了声“梁经理”“周经理”,着手就去接梁淙背上的人。

      梁淙认出来,这个人是今天帮忙把车拖出来的人之一,许利平喊他“成辉”。

      “麻烦两位领导了,”成辉说得有些气喘,“您们辛苦,也早点回去休息吧,代驾的人已经过来了,祝组长给我就行……”

      话音未落,梁淙就问:“能坐得下吗?”

      成辉没懂:“什么?”

      梁淙:“我看你们来的时候,车是坐满的吧,都喝了点酒,肯定开不了车,加上代驾,应该有一个人没座。”

      这下明白了,成辉刚刚没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挠挠头:“也是,那实在不行就跑两趟吧,反正不远。”

      梁淙却紧接着说:“我们车上的女同志可以开车,她们没喝酒,不用代驾,这样正好空一个座位,要不让祝……祝师傅坐我们的车?”

      “这方便吗?”成辉很不好意思,“太麻烦你们了吧?”

      梁淙已经把钥匙抛到冯若涵手上,转头说了句:“客气。”就背着人往车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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