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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装可怜 你果然是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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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没有人知道你是同性恋,你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哦,你觉得我们现在不正常吗?”
“……祝溪丘,不要意气用事。”
——原来人真的会被过去的子弹击中。
梁淙干咳起来,后知后觉被自己曾经的毒言毒语射穿了……祝溪丘上学的时候明明记性很差,最讨厌背书,更有左耳进右耳出的功夫,为什么却在记仇这上面天资卓绝?
“诶,梁哥,你怎么了,脸色看着不好,是不是不舒服?”
“梁哥、梁哥……”
梁淙猛地回过神,目光平直地扫过指着自己脸的周源,又惯性地转头看过去——看祝溪丘的背影,他已经走远了一大截,和张文韵她们。
“哦,没什么事,就是有点热。”他深呼一口气,背后已经被汗打湿,低声对周源道:“赶紧追上他们吧。”
周源怎么看他都不像没事的样,硬是给他塞了一个草帽:“刚刚给你你非不要,男人戴花草帽又怎么了啊,多少能避一避阳光。”
梁淙只得无奈接过来,快几步追上前面几人的步伐,祝溪丘似乎在说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两个女生突然都笑出来。
“说什么呢?”周源爱凑热闹,伸长了脖子凑上去问。
“祝师傅说他去冈仁波齐穷游,”冯若涵笑眯眯地说,“他说那个地方电子产品时间错乱,他没钱找向导,夜里一个人去转山,还以为穿越回去了,结果第二天早上天没亮遇到一只土拨鼠拦路讨食,那东西居然是绿色的,直接把他吓晕了。”
梁淙顿了一下,干涩的眼睛转动缓慢,没有焦点的眼球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祝溪丘——冈仁波齐?
“哈哈哈真的假的?怎么可能有绿色的土拨鼠,在野外那么显眼是嫌命太长吗?”周源一下子绷不住笑出来,调侃道:“看不出来啊祝师傅,你还挺幽默的。”
祝溪丘摆摆手笑:“哪里,纯属活见鬼,不造假。”只不过晕倒的原因不是被吓得,而是营养不良,是低血糖,是胃溃疡,严重的高原反应差点让他再也回不来。
烈日下,他不太自然地撇下了嘴角,被注视的感觉像被烘烤一样,后颈无端地灼烫起来。意识到梁淙又在看自己,祝溪丘低下头默默拉开距离,走到前方带路。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冯若涵挎着张文韵的胳膊走在身后,非常给他面子地说,“我还见过荧光绿的鱼呢。”
祝溪丘莞尔一笑,刚要说点什么,一阵惊呼裹着风在耳边炸起来,他猛然转身,余光瞥到梁淙倒下的身影,手臂却已经先一步架住了对方的上半身。
“梁哥!”
“梁经理!”
“小梁!”
……
混乱中,祝溪丘缓缓滑坐在地,让梁淙侧躺在腿上,拍打他的脸,另一只托着他背部的手触到渗出的汗,急切地叫他:“梁淙!梁淙!能听见吗梁淙?”
梁淙的心跳快到离谱,几乎整个人都在颤抖,他没有失去意识,只是用有些失焦的眼神盯着祝溪丘,嘴唇嗫嚅着什么。
祝溪丘将耳朵靠过去,才听清他说的是“我没事”。
但看着好像不是没事的样。
周源这时候缓过劲来,对正在播120的成辉摆摆手,“不用打了,应该是梁哥早上喝了两大杯咖啡坏事儿了,诶,他根本不能喝那玩意儿的,不耐受,缓一会就好。”
闻言,祝溪丘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他对咖啡因不耐受?”明明以前没这毛病。
周源点头:“应该是吧,有几次加班,他喝咖啡硬挨就这样,后面我们点咖啡都不带他。”
所以明知道喝咖啡会难受,还是守了一晚上第二天靠咖啡硬撑吗?祝溪丘短暂地发愣,旋即又成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一言不发,脸绷得紧紧的,无论谁说也坚持要自己背梁淙回去。
“祝组长,你的腿……”成辉犹疑地看着他。
祝溪丘摆摆手,将梁淙近一米九的身体往上窜了窜,自顾自地往回走。
他像赌着一股气,硬是把梁淙一路背回了酒店。他不敢放松一刻,害怕脸上的肌肉一放松,就会露出梁淙希望看到的那种表情来。
“对不起……”
“小丘……对不起……”
一路上梁淙都在低低地道歉,尽管他已经意识不清醒。祝溪丘非常厌恶这种一厢情愿的道歉,而梁淙无疑是这些人里最贪婪的一个。
这个人最会的就是装可怜。
酒店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所有的摆放都证明这不是出自客房阿姨之手,只有梁淙本人这个强迫症,才会将所有的物品都摆放得像军训一样。
祝溪丘反手将人丢在床上,打破了这个完整的强迫症作品,故意将一切弄得一团糟。然后他满意地看了看这副狼藉的、混乱的、现在变成了他的作品的床,顿了顿,又去听梁淙的心跳。
梁淙的心率原本就比大部分人低一些,但是心跳加速的时候特别明显,而且每一下力度都很大。
但在祝溪丘的印象里,梁淙总是平静如波,只有某些特殊时刻会心跳飙升……不过,现在咖啡也能让他心跳加速了。
祝溪丘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的同时,把前男友的两只鞋用力一拔,随手扔在地上,转头正看见愣在卫生间门口的张文韵。
这下难免有点尴尬,他不得不露出招牌式的假笑,主动过去接过对方手里的毛巾,以非常尽责的口吻道:“我来吧我来吧,张姐,您先去吃午饭吧。”
张文韵客气地笑了笑,眼神中却透出一股显而易见的怀疑:“这太麻烦你了吧?祝师傅你……要不……还是我来吧?”
“没事,不麻烦,我来就行,”祝溪丘不紧不慢地翻折着手上的热毛巾,“昨晚梁经理照顾我那么辛苦,我照顾一下应该的,应该的。”才不想欠他人情。
如此推托了几个来回。
“哎哟,那就麻烦你了啊小祝师傅。”
祝溪丘嘴里念叨着“客气客气”,终于送人关门,将叠成方块的毛巾在手掌间摔来打去,走到床边捋起梁淙的头发,一块毛巾盖了上去。
“醒了就别装睡了。”
梁淙的睫毛颤了颤。
“从来没见过有人昏倒了还能一直精准道歉的。”
祝溪丘说着,手已经触到梁淙衬衫领口的纽扣,说不出的怪异,他顿在那问:“还能动吗?”
这回梁淙喘了几声,沉默一会后,微微转动脖颈摇了摇头。
不能动但能摇头是吧?
祝溪丘长叹了口气,无可奈何,三下五除二扯开衬衣扣子,生怕多看一眼似的。说到底他们的关系还是比“好兄弟”复杂太多了。
这辈子根本就没想到会有再见面的一天。
祝溪丘这个人是这样的,在一起就爱得不要命,分手了就狠得要命。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就没打算留任何一丝念想。
只不过太巧了点。祝溪丘为此深深感慨:“命运”二字真是玩转众生啊。
他三下五除二地剥去梁淙汗湿的上衣,调高空调温度,低头,才看清那一背的冷汗,胳膊连着手都在抖。
他视线忍不住落到那片白净的背上,骨骼分明,覆盖着一层薄肌,怪不得背起来那么硌人难受,脊椎侧弯看着比以前更明显了一点。
他想,梁淙大概也活得辛苦,连自己的脊梁骨都不大关心。
在看到脊背中间靠下的那块位置时,祝溪丘的呼吸一下子凝滞住了——那棵蓬勃茂密的槭树从梁淙的脊梁骨里生长出来,枝叶遮住了大片的皮肤,仿佛拥有无限生机。
据说,槭树是世界上最甜的树,它的树皮是甜的,最重要的是,它是祝溪丘最喜欢的树。
高三那年,梁淙为了遮骑摩托摔伤的那一大片增生疤,花了一笔对他来说相当不菲的大价钱在街角的纹身店纹了这样一棵槭树。
这棵树是伤疤之上的疼痛,那时祝溪丘认为它非常深刻,意义非凡,甚至为此大哭一场。可是太深刻了,最后又被放弃得太轻易。
现在回头看,十七八岁的行为显得太愚蠢,什么都能当回事,轻而易举就刻骨铭心,其实什么都不是。
祝溪丘想想都发笑,低头继续给梁淙擦汗,他居然背过身去蜷缩成一团,那么大的人抱住自己,即可笑又可怜。祝溪丘刚想笑,梁淙的手突然用力弯曲,在胳膊两侧往下抓挠。
这一下确实把祝溪丘吓到了,反应过来后,立即抓住他的手打了两下,半笑的嘴角挂下来,逐渐变成凝重。
头晕、手抖、大量出汗、心跳加速……这和他大学时重焦重抑的室友反应差不多,也就是躯体化反应,而咖啡因无疑会加重这种情况。
可是怎么可能?梁淙没有理由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彻底的安静之后,房间里只有梁淙渐渐平缓的呼吸声——他裹着被子睡着了。
祝溪丘在床边坐了一会,两种想法在脑中打架,他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过了一会,他起身拿过放在电视柜前的包,犹豫了一下翻找起来。
几盒陌生的药品藏在包的角落里,不起眼但说明问题。在梁淙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抑郁、焦虑、重度强迫症,学生时代他就是过度自律到有些强迫意味的人,但不会有人把他和这些字眼挂钩。
祝溪丘觉得这简直有点可笑,难不成梁淙比自己过得还要惨吗?他简直像是一块硬铁,没有什么能摧毁他,现在却自己折了。
梁淙再次睁眼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坐在椅子上刷手机的祝溪,以及电视前摆放成一排的药盒。
他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彻底放下,祝溪丘就站起身转过来默然地盯着他,指着那些药盒问:“你吃那些药?”
梁淙沉默了一会,才低声回答道:“不是经常吃。”
“不是经常吃?”祝溪丘提高音量重复他的话,气笑了:“我没有关心你的意思,梁淙,你没必要这样,那是感冒药吗你不是经常吃?”
梁淙嘴巴抿起来,不再说话,空气一下凝滞了。
祝溪丘感到一阵烦躁,他胡乱破弄了两下头发,发现这个人时隔已久还是能把他逼疯,“你的工作压力很大吗?”
“不大。”梁淙咳了两声,嗓子干涩,又说:“跟那个没关系,我没事。”
“没事吗?”伴随着玻璃碰撞的响动,一杯水被塞进他手里,祝溪丘擦着手背上溅到的水滴,皮笑肉不笑地说,“您可是我们这第一位差点被120接走的客户——药吃几年了?”
“没几年,差不多好了,真的。”
“随便你,跟我没关系。”祝溪丘把鞋子踢到床边摆着,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往门口走,“没事就起来去吃饭。”
梁淙低头才看到自己光着的上身,胸口还搭着一块半湿的毛巾,怪不得凉嗖嗖的,他抬眼望着祝溪丘的背影,“小丘……”
祝溪丘头皮发麻,那两个字像鬼在呢喃一样缠了上来,他回过头,忍无可忍地告诉他:“别这么叫我,梁经理,我不想再提醒你了。”
他记得分手时,梁淙一直冷漠地叫他祝溪丘,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梁淙说:祝溪丘,不要再过来了,你别耽误我。祝溪丘也回敬他:梁淙,我要掐死你。
当然,他并没有那么做。一转眼七年,梁淙却换了一副嘴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亲密地叫着他的小名。祝溪丘觉得有一点恶心。
“你去哪,不一起吃饭吗?”梁淙好像没听见他的话,捂着头坐起来,捞到手边的衬衫就往身上套。
“那衣服湿了,你换一件。”祝溪丘立马说,默了又回答道:“我去厂里食堂吃。”
“我和你一起去。”梁淙已经迅速脱掉了身上的湿衣服,下床快速掏出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祝溪丘背对着他,只能听到衣物摩擦和骨骼偶尔发出的轻响。
肩膀因为过于紧绷颤抖了几下,他太紧张了,祝溪丘长呼了一口气,在这封闭的空间里,静得只有彼此起伏的呼吸,而自己显然没有表面上的那么坦然。
突然地,右腿小腿被人握住,用力捏了一下。
祝溪丘震了一震,没叫出声,反射性收回酸痛的腿,惊诧又愤怒地看着罪魁祸首——梁淙蹲在地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正向上盯着他。
他停在嗓子里的质问气势去了大半地挤出来:“你干什么……!”
“你腿怎么了?”
“那……能怎么——”
“祝溪丘!”
梁淙霍然站起来,那脸上紧绷着,仿佛憋着什么特别大的情绪,继而笃定地说:“你的腿坏了。”
祝溪丘愣住了,他动了动右腿,眼睛有些刺痛,笑得像叹气一样:“哈,你果然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