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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又止 我怎么会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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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酒店的车是冯若涵开的,她的证刚拿不到一年,但驾车水平是毋庸置疑的,在桑林县这种能颠簸死人的水泥窄道也算是开得四平八稳。
祝溪丘坐后排中间位置,已然醉得人事不省,不知道天地为何物,头倒一边摇来晃去,梁淙的肩膀便顶上去让他靠着。
“怎么醉成这样?”副驾驶上张文韵回头瞧了两眼,好心提醒道:“小心别吐你身上了。”
梁淙摇头:“他喝不了酒,没事。”
张文韵点头,转回去和一旁专心开车的冯若涵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桑林县这条路是没路灯的单行道,对面来车经常不打灯,走到跟前才知道,冯若涵开得很小心,因为不知道对面什么时候会冒出来货车、拖拉机、还是三轮车。她从后视镜里不时瞥一眼,背后居然冒了一层细汗。
车窗开着,夜风呼啦地灌进来,夹杂着树叶震动的声响,蝉鸣更是听得人困乏。这时祝溪丘突然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梁淙”。
这一声化在风里,只有后排的另外两个人听到了,梁淙的喉头滚了一下,他用余光扫到周源转过来的视线,立刻捂住了祝溪丘的眼睛,继而向下,借着拍脸的动作,慢慢捂住了他的嘴。
“别讲话,睡觉。”他压低声音,用只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在这醉鬼的耳边说道。
而这时候的祝溪丘,好像也不是与自己分别七年的祝溪丘,因为他在嘟囔了几声之后,居然真的乖乖照做,闭上嘴巴埋在梁淙的衬衣里继续睡了。
梁淙呼吸顿了顿,身体随着那股温热的呼吸紧绷起来,他松开手指又握住,不断重复这个动作,想做什么,可是车内其他的一切又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包裹在一层茧里。
但这层如痛似蜜的茧没有给他“忘情”挣扎太久,因为一个巴掌够到了他发麻的那侧肩膀,拍了一下,又伸出指头向下指了指那个黑色的脑袋。
周源在一旁观察良久,觉得这俩人气氛古怪,他虽然也有点晕乎了,但还是看出一点端倪:“梁哥,你俩真的就只是普、通同学吗,这么关怀备至的?”
梁淙扯动嘴角,偏头看着他似笑非笑,“你觉得呢?”
周源领会了,吐出一口酒气,比个大拇指哈哈笑道:“够义气!”
梁淙哼了一声,直男思维,这算狗屁义气。
这一路开到酒店不过十来分钟,路灯少摸黑也就晚了几分钟,车停在酒店院内,梁淙架着祝溪丘从后座出来,冯若涵拿着车钥匙,似乎想搭把手。
梁淙把钥匙接过来,让他们先上去休息:“行了,你们进去吧,我把他送回去。”
张文韵边点头边往里走:“那我们进去了,你回来也早点休息。”
三人消失在酒店大门内,梁淙这才低头看斜靠在身上的人,他拍了拍祝溪丘的脸,把他额前的碎刘海推上去,用大拇指刮着额头,想让他清醒些:“想吐吗?”
祝溪丘摇摇头,身体高热一样烫,呼出来的气也是滚烫:“吐不出来……想睡,站不住……”
梁淙的动作顿住,过了一小会,他突然低头扯了下嘴角,额头凑近挨着祝溪丘的,但没有碰上,低声道:“那我背你。”
他蹲下身,背起祝溪丘往隔壁的员工宿舍走。
天是黑的,路是坎坷的。梁淙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因为这里没有灯,没有明如白昼整夜不熄的灯光,但月光很亮,所以还是能看见路。
晚风不像白天那么燥热,显得有些凉,有些柔和。七年前在西湖旅游的时候,晚上在湖边散步,经常走到半夜,吹着湖面上来的风,也是类似的感觉。
祝溪丘会在游人散尽的西湖边,在树的密叶下用微凉的嘴唇吻他,用手心把他的手心磨出汗。
梁淙想起很多事,他发现,这些事的细节往往比整件事还要清楚,他一个人的时候经常经常反复地在回想这些细节,并没有随着时间就轻描淡写了。
七年太久了,几乎是一个人十分之一的生命。
而他们居然错过十分之一的生命。
梁淙在风中叹了一口气,他这一天不知道叹了多少气。这时背上祝溪丘突然从昏睡里探出头来,迷迷糊糊地发作:“谁啊……你是谁啊……我想吐了吐你……背上……谁啊你呕……”
梁淙转头对上那种醉气熏熏的脸,很不幸地被立刻指认了出来。
“……梁淙?我……梁淙!”
“梁淙——梁淙——梁淙——!”喝醉的人发起疯来,嗓门大得很,牙也恨得痒痒。
祝溪丘甩开手,用力在身下垫背的打了几下,那巴掌落到梁淙肩上是很沉闷的,一下比一下慢,又一下比一下轻。
过了一会,终于安静下来,小声说了句:“什么啊……又没在一起了。”
梁淙感觉到后颈下方的衣服湿了,也许是汗。
他们到了112门口,下午没能进去,这会却不得不从祝溪丘口袋里翻出钥匙,随着锁扣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梁淙推开门,迎面被一个柔软的毛茸物体扑上了腿。
他摸到门边的开关摁开灯,一只完全橘色的肥猫蹲在地上,警惕地盯着他,见他看过来,猫弓起背发出低沉的吼叫,尾巴毛都炸得蓬松起来。
梁淙视线移到屋内靠墙摆放的猫砂盆、猫粮碗、水碗,看起来这只相当健硕的橘猫确实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并不是什么从窗口闯进来的野猫。
但显然,主猫并不欢迎这个外来者。
梁淙往里走,反手带上门,猫虽然不欢迎,但很识时务,一溜烟往床底躲,只敢探出两只眼睛偷偷观察。
梁淙把人放在床上,怕他待会想吐,拿了塑料盆放在床头的地上,又找到茶瓶倒了热水窜凉,喂他喝了半杯。然后他坐在床边,听着对方轻缓的呼吸声,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单人宿舍空间十分有限,但主人把它布置得很充实,窗台上和靠窗的那一片都摆满了绿植,养得很茂盛。一个旧木架被他改造成了猫爬架,下面系了一个小吊床。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些书,还有一台可以放光盘的旧cd机。
梁淙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祝溪丘的生活和他预想的根本天差地别。
猫在此时从床尾蹿上来,趁着闯入者愣神的间隙,一骨碌跑到里侧,窝在祝溪丘的腿边,缩起身子睁着绿色的眼睛盯着梁淙。
梁淙和猫隔空对视着,床上的人突然干呕起来。
酒精引发的火毒正烧着胃,头昏脑胀,祝溪丘翻身侧躺着,他一会想这是在哪,一会又想这是何年何月,一会想他这是怎么了……浑身都不舒服,干呕几声,一时半会又吐不出什么,只吐出一点清水。
他是那种喝醉了很难吐出来的人,平时非必要滴酒不沾。
直到下半夜,后劲上来了,终于找到关窍一样,哇哇吐出来,其实也没什么,都是酸水,晚上那个状况,他根本吃不下去。
梁淙一直等到他吐得干净,再也吐不出一点,才收拾了秽物,把他上衣也脱了,拿热毛巾给他擦脸,擦身体,然后惊觉自己做这些,居然还熟练得很。
第二天,咚咚咚的敲门声吵醒了祝溪丘,他摸着昏沉的脑袋睁眼,耳边是猫哀怨的“喵呜”声,他动了动,被子下的上半身没穿衣服,下面只有底裤……昨天好像喝醉了,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脑子嗡了一声,他勉强坐起身,沙哑喊道:“来了——”把坐在胸口的猫掀下去,从衣柜里随便掏了件短袖套上,摇晃着走到门口开了门,许利平站在门口,皱着眉看着他。
“怎么还睡着?华源的人等会去看田,”许利平说,“都快十点了,那么点酒量,我故意没敢给你倒多少,你非得喝,怎么想的?”
“就喝了一点啊……我穿个衣服就过来。”
“快一点诶,梁经理还跟我问你呢,别让人等急了。”
祝溪丘抬起眼,问:“他问我干嘛?”
许利平没好气地说:“人家问你有没有好一点,成辉跟我说,昨晚是人梁经理把你送回来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包子塞到祝溪丘手上,又催了句“快一点”转身走了。
祝溪丘盯着手里的包子,大脑过了一会,才处理完师傅嘴里那句话的信息:昨晚是梁淙送他回来的。
原本是什么也不记得的,现在拼凑了一点信息,他似乎又能挖掘出一些片段,隐隐约约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干了什么蠢事。
“喵——”
腿边绕过一根毛尾巴,猫蹭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往自己的地盘引,他低头一看,猫碗里的猫粮吃得干净,他赶紧把猫抱在怀里哄:“好小山,忘记给你添粮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从柜子里掏出猫粮倒了半碗,看着橘猫饿坏了一样大快朵颐,觉得忧愁极了:“小山啊小山,你怎么能把那个人放进来,不是让你在家看好家吗?”
小山不语,只一味干饭。
晚些时候等到一行人在酒店门口汇合,梁淙这边的人已经参观过厂里的药材加工程序,过程很快,因为那环境不是常年待的工人,很少有人能受得了,药味很重。
祝溪丘过来的时候,闻到梁淙身上的药材味,好几种气味混在一起,苦且涩,以前他认为梁淙的底色就是这样的。他笑了一下,走过去。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给周源一支,这是临来了师傅塞给他的,“都怪我这喝酒耽误事儿。”
周源摆摆手,表示不在意,接过了烟:“没等没等,也刚从里面出来呢。”
祝溪丘看向梁淙,他知道他不抽烟,只是客气地招呼一声:“梁经理,您抽一根?”
他以为梁淙不会接的,问完顺势就要收回手,烟却半路被一把截走了。
梁淙指尖在他手上摁压着擦过,把烟夹在手上,对上他微征的表情,靠近晃了晃手:“有打火机吗?祝师傅。”
祝溪丘当然没有,他根本不抽烟,手指头发麻,他捻搓两下,转头向成辉要来打火机,摁下凑近,火苗猝然点燃梁淙手里的烟头,他只抽了几口,摁在地上熄灭了。
真是浪费啊,那烟可不便宜。
“梁经理,谢谢你,”浅淡的烟雾里,祝溪丘看着蹲在地上的那个身影,“昨晚太麻烦了,没吐你身上吧?”
梁淙站起来,身高压过来:“没有,没有麻烦,你酒醒了?”
祝溪丘往后退半步。
“已经好了。”
“那就好,你——”梁淙想不到说什么,脑子转了又转,说:“你养了只猫?”
“对,捡的野猫。”
“几岁了?”
“三岁半。”
……
没有话说了,有的话也不能在这说。另一边成辉拿了草帽来,发下去,昨天还下雨,今天就放晴了,到中午说不准会不会晒。
药田在山脚下,斜坡上还种茶叶,走过去也不过十多分钟。
“以前是药农各家种各家收,赶上雨季处理不完,晒不了,堆在家里都发霉糟蹋了,现在种植园包地让他们来种,没多少散户了,药材都用机器烘干……”
私事是私事,工作是工作,祝溪丘分得清,一本正经地介绍着基本情况。
这一片主要种的是三七,高一点的地方种滇重楼,梁淙边听边看,走近问:“这重楼是种了几年了?”
“不到三年,”祝溪丘指着不远处的另一片,“那边快五年了,我们这里至少都是五年起,不造假年份。”
“不造假吗?”
“当然,我们做的是实诚生意。”
梁淙拍拍手上的土,拨了拨重楼顶端的紫花,头也不抬地问:“那你来这里几年了?”
祝溪丘:“……”
他哂笑一声:“这也要考察?”随后看着梁淙抬起脸,无比认真地盯过来,那眼神依旧像深潭印出自己清晰的脸庞。
祝溪丘轻轻笑了起来,呼出一口气,凑近了说:“你不用拐弯抹角地打听我的经历,想知道就直接问,别人爱回答不回答,但你这样很没品你知道吗?”
“当然现在我告诉你,我来这里三年半了,干着最普通药厂工人的活,月薪很低,穷困潦倒。然后呢?你是希望我过得好还是不好呢?前、男、友?”
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三个字,祝溪丘撤回身体,若无其事地转身往反方向走,胳膊却被一把抓住了。
那种熟悉的干燥的热度,立刻在皮肤上激起一小片鸡皮疙瘩。
“小丘。”梁淙的黑眼球比刚才更大,执拗地锁着他的小臂,静静看着他,低声说:“我怎么会希望你过得不好。”
祝溪丘猛地抽回胳膊,点点头,说:“谢谢你,那从现在开始,离我远点。”
“我做不到。”
“过去七年你都做得很好。”
……
梁淙没有再接话,像是突然被噎死了一样,脸色发白。
祝溪丘无声地冷笑,踩着田埂倒着走了两步,又抬起头看对面发怔的人。
“其实我在这过得真的挺好的,你知道吗?梁淙,”他忽然开口,“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是同性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