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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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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工坊的工艺探讨格外顺利,马可对着沈砚之的分层鎏金与珐琅彩融合草图拍案叫绝,当场从密室取出家族珍藏的十八世纪老金箔:“这东西只给真正懂工艺的人用,你尽管试验!”傍晚沈砚之刚把草图收进速写本,手机就弹出列奥纳多的信息,是一行生涩却工整的中文:“明早十点,皮蒂宫门口见。”
约定当天的佛罗伦萨,阳光好得不像话,梧桐叶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晃悠悠地跳。沈砚之提前十分钟抵达,熨帖的衬衫袖口被风拂起,他下意识按住怀里的速写本,封面下藏着昨晚熬夜画到凌晨的光影草图,边角还留着铅笔反复修改的痕迹。
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停在路边,列奥纳多推门下车时,浅灰色西装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光,剪裁利落的肩线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看见沈砚之,眼底先掠过一丝笑意,随即用中文轻声问候:“早。”发音比上次更流畅些,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
“早,列奥纳多。”沈砚之点头回应,这声称呼早已没了最初的生分,却还带着点刻意保持的距离,像水墨在宣纸上刚要晕染,又被轻轻收住。
车内随即钻出来个高大身影,短发利落,眉眼带笑,身上的工装外套沾着点石膏粉末,一看就带着雕塑家的随性劲儿。“你就是沈砚之?”他用流利的英语打招呼,拍着列奥纳多的肩膀笑得狡黠,“我是卢奇奥,这家伙的发小——他最近三句话不离你,说你能救他们家的鎏金工艺,我倒要瞧瞧,是什么样的东方艺术家,能让我们眼高于顶的贵族少爷‘过分关注’。”
列奥纳多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反驳,只是侧身挡在沈砚之面前半步,语气自然地转场:“卢奇奥对光影的理解很透彻,或许能给你启发。”他的目光落在沈砚之怀里的速写本上,补充道,“皮蒂宫的《金翅雀圣母》,拉斐尔的光影神作,你一定得看。”
“何止是启发?”卢奇奥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圈,笑得更暧昧,“他可是推了三个贵族晚宴,就为了今天陪你看画——能让他亲自开车接送、把家族老物件都拿出来的人,你是头一个。”
沈砚之的耳尖唰地泛起热意,下意识把速写本往怀里拢得更紧,指尖都攥出了白印,没接话。列奥纳多轻咳一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进去吧,早上人少,看得清楚。”
皮蒂宫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脚步声被吸得轻轻的,墙上的画作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历史的光泽。卢奇奥走在前面,偶尔停下点评雕塑的线条,列奥纳多却刻意放慢脚步,与沈砚之并肩而行,低声为他讲解画作背景,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像晚风擦过湖面。
“拉斐尔最妙的是光影过渡,”他指着一幅画,指尖几乎要碰到画框,“不突兀,却能把主体托得恰到好处——就像鎏金,太亮显浮夸,太暗失质感,平衡感很重要。”
沈砚之的目光忽然被不远处的《金翅雀圣母》勾住。画中圣母的衣袍泛着柔和的光晕,明暗过渡自然得像呼吸,金色的光影落在圣子脸上,神圣又温暖。他下意识停下脚步,掏出速写本,笔尖唰唰滑动,阳光透过穹顶窗户落在画纸上,恰好与画中的光影重叠,灵感瞬间破土而出。
“你看这里。”他没回头,只是轻声示意,指尖点在画作的光影交界处,“拉斐尔用颜料层层叠加出光晕,和水墨的晕染很像。如果用不同厚度的金层模拟明暗,再用珐琅彩做墨色晕染,金属是不是既能保质感,又能有水墨的温润?”
列奥纳多俯身靠近,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清冽的雪松香混着油墨味缠在一起,格外清晰。他顺着沈砚之的指尖看去,眼底闪过惊艳:“完全可行。金层的厚薄差能出自然光影,暗部用珐琅彩晕染,就像这幅画的光晕,既有层次又不生硬。”
他说话时的气息拂过沈砚之的耳廓,沈砚之的笔尖猛地一顿,画纸上多了道突兀的线条。刚想往后退,肩膀却被轻轻按住,列奥纳多的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动作自然得像只是顺手扶了一下,却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说你们俩,眼里还有别人吗?”卢奇奥不知何时绕了回来,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列奥纳多,你看他的专注度,比看我新雕塑时高多了——果然是‘过分关注’。”
“他的思路确实精妙,能解决核心难题。”列奥纳多的语气坦荡,掌心却悄悄松了力道,没再按住沈砚之的肩膀,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是是是,”卢奇奥举起双手故作投降,话锋却更刁钻,“不过说真的,沈砚之,你这才华确实难得——他连博尔盖塞家的千金都敢拒,家族晚宴上直接怼了祖母,现在却为了你推掉所有邀约,这还不算‘过分关注’?”
沈砚之的笔尖彻底停住了,转头看向列奥纳多,撞进他深碧色的眼眸里,那里藏着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他慌忙移开视线,低头盯着速写本,笔尖在纸上胡乱画着线条:“我们去看下一幅吧,还有很多展厅没逛。”
“好。”列奥纳多顺着他的话,刻意放慢脚步拉开与卢奇奥的距离,低声说,“别听他胡说,他就喜欢调侃人。”
沈砚之“嗯”了一声,心里却像被投了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从递外套到推晚宴,从家族工坊到皮蒂宫之约,这份关注早已超出了合作对象的界限,像温水煮茶,不知不觉就烫了心。
走到《伽拉忒亚的胜利》前,强烈的光影对比让沈砚之瞬间忘了心绪不宁。他拿起速写本,笔尖快速捕捉着光影变化,不知不觉就沉浸进去,连列奥纳多站在身侧都没察觉。
列奥纳多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阳光落在沈砚之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指尖握着铅笔,动作流畅又专注,连眉头微微蹙起的模样都透着认真。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放柔,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这份专注与才华,像磁石一样吸着他,让他忍不住想靠近,想看清他眼底的每一丝光亮。
卢奇奥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的身影,嘴角勾起了然的笑。他认识列奥纳多几十年,从未见他对谁如此上心,哪怕是家族工艺,他也始终保持着冷静克制,可面对沈砚之,那份克制却在悄悄松动,眼里的欣赏毫不掩饰,甚至带着点纵容的宠溺。
沈砚之画得入神,直到笔尖停在纸上,才发现速写本的角落,竟无意识勾勒出一个侧脸轮廓——眉眼、鼻梁,分明是刚才列奥纳多俯身看画时的模样,线条柔和,眼神专注,连鬓角的弧度都画得惟妙惟肖。
他心头猛地一慌,下意识想用手掌盖住,可已经晚了。
“画得不错。”列奥纳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笑意,目光落在光影草图上,却故意没提角落的侧脸,“明暗过渡比刚才更成熟了,这个思路可以直接用在‘鎏金水墨’系列里。”
沈砚之松了口气,却还是有些手足无措地合上速写本,耳尖的热度顺着脖颈蔓延:“只是随手画的,还有很多不足。”
“已经很好了。”列奥纳多的语气带着真诚的认可,指尖几乎要碰到速写本的封面,又悄悄收回,“回去和马可细化工艺,下周就能试做样品。”
卢奇奥凑过来,探头想看清速写本:“让我看看?能被列奥纳多夸的画,肯定不一般。”
沈砚之下意识把速写本抱在怀里,头摇得像拨浪鼓:“只是半成品,完善了再给你看。”他怕卢奇奥看到那个侧脸,又要引来一堆调侃,到时候真的下不来台。
列奥纳多看穿了他的窘迫,适时开口:“时间不早了,去花园喝杯咖啡吧。”
皮蒂宫的花园绿树成荫,露天咖啡馆的桌椅摆在树荫下,清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三人坐下点了咖啡,卢奇奥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住,从艺术圈的趣闻到雕塑界的糗事,聊得眉飞色舞,偶尔还插一两句对列奥纳多的调侃,气氛轻松又热闹。
沈砚之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两句,目光却总不自觉地往列奥纳多身上飘。他发现列奥纳多听卢奇奥说话时,眼神里带着点贵族式的疏离,可看向自己时,那份疏离就会悄悄融化,眼底泛着温和的光,像阳光穿透云层。
“沈砚之,你打算做什么主题的样品?”列奥纳多忽然开口,把话题拉回艺术,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速写本上,带着期待。
“竹石主题。”沈砚之眼睛一亮,暂时忘了刚才的窘迫,“用鎏金做竹干,保金属质感,竹叶用分层鎏金和珐琅彩做光影,石面用水墨晕染,突出温润的意境。”
“这个主题很好。”列奥纳多点头,语气里满是认可,“竹石在中国文化里是高洁的象征,欧洲贵族也喜欢这种简约的格调,容易共鸣。我让马可准备材料,下周就开工。”
“果然一聊艺术就停不下来。”卢奇奥笑着摇头,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列奥纳多,你这哪是找合作对象,分明是找着知音了——以前聊工艺,你可没这么积极。”
列奥纳多没反驳,只是看着沈砚之,眼底的笑意更深,用中文低声说:“知音,很难得。”
这两个字说得轻,却像羽毛轻轻搔在心上,沈砚之的耳尖又烫了起来,慌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微苦的滋味让他稍稍镇定,可心跳却依旧快得不像话。列奥纳多的认可、卢奇奥的调侃、两人之间默契的共鸣,还有那份小心翼翼的靠近,都像一根根细弦,在他心里轻轻拨动,越弹越响。
离开皮蒂宫时,夕阳已经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列奥纳多提出送沈砚之回民宿,卢奇奥识趣地摆摆手:“我还有雕塑要赶,先走了。”临走前,他对列奥纳多挤了挤眼睛,留下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眼神分明在说“好好把握”。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轻微声响。沈砚之低头看着怀里的速写本,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封面,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列奥纳多俯身时的气息、卢奇奥的调侃、还有那个藏在速写本里的侧脸,每一个细节都让心跳加速。
“下周开始做样品,我让司机每天去接你。”列奥纳多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过去就好。”沈砚之连忙拒绝,生怕这份“过分关注”越来越明显。
“不麻烦。”列奥纳多转头看他,眼底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用中文说,“工坊远,‘安全’第一。而且,我想早点看到你的样品。”他的目光落在速写本上,带着点试探,“你的速写本,能借我看看吗?刚才卢奇奥没看到,我有点好奇。”
沈砚之的心跳骤然加速,脸颊瞬间发烫,下意识把速写本抱得更紧,像护着什么秘密:“只是一些半成品,等完善了再给你看。”他真怕列奥纳多看到那个侧脸,到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列奥纳多看着他窘迫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强求:“好,我等着。明天见。”
沈砚之几乎是逃一般地下了车,快步走进民宿,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他翻开速写本,看着那个无意识画下的侧脸,指尖轻轻拂过线条,心里忽然明白,这份始于艺术的共鸣,早已悄悄变了质,滋生出名为心动的情愫。
他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耳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列奥纳多的眼神——那句用中文说出的“知音,很难得”,还有临别时落在速写本上的、带着试探的目光,都像烧红的针,轻轻刺在心上,留下绵长的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