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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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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殿的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分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药香,与书架上散发出的淡淡墨香、纸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沈嘉文的气息。
赵知临踏入殿内时,沈嘉文正披着一件素色的外袍,半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执着一卷书,却并未看,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见到帝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放下书卷,欲起身行礼。
“不必。”赵知临几步上前,虚按了一下他的肩膀,自己也在榻边的圈椅里坐了,语气比平日温和些,“身子可好些了?”
“劳陛下挂念,已无大碍,只是还有些气虚乏力。”沈嘉文垂眸答道,声音平静无波。
赵知临点点头,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道:“前日夜里,本欲来看你,临时有事耽搁了。”
他没有提是什么事,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沈嘉文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陛下国务繁忙,臣侍微恙,本不敢劳动圣驾。陛下能记挂,臣侍已是感激不尽。”
他越是这般淡泊从容,赵知临心中那点因爽约而起的、几不可察的歉意,反而被勾了起来。
沈嘉文入宫多年,出身江南沈氏,百年清贵,才名远播,书画棋艺俱是上乘,性子虽冷了些,却从无是非,也从未恃宠生娇,更不曾像旁人那般汲汲营营地争宠。
在他面前,赵知临总能感到一种难得的松弛与平静,仿佛可以暂时卸下帝王的沉重冠冕。
“是朕疏忽了。”赵知临难得地放软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今日得闲,陪你手谈一局,如何?”
沈嘉文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一丝细缝:“陛下有此雅兴,臣侍自当奉陪。”
棋盘很快摆上。沈嘉文的棋风如其人,沉稳缜密,绵里藏针,看似步步退让,实则布局深远。赵知临则更偏向大开大合,锐意进取。
两人对弈,往往杀得难解难分,是赵知临在后宫少数能真正静下心来投入的消遣。
今日一局,赵知临似乎有心相让,攻势不如往日凌厉。沈嘉文则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地落子。殿内只闻清脆的落子声,气氛却比方才松弛了许多。
“听说,”赵知临执起一枚白玉棋子,在指尖摩挲着,状似随意地开口,“前几日,梁贵君来看过你?”
沈嘉文落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按下:“是。贵君上体恤,特来探望。”
“嗯。”赵知临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棋盘上,又问,“他也见了那位……新晋的端良卿?”
沈嘉文心中了然,帝王今日前来,怕不只是为了补偿爽约,也有探听之意。
他语气不变:“贵君仁厚,对后辈多有照拂,赏赐了香囊。至于端良卿,臣侍与他并无往来,只是前日……好奇之下,召他来问了问那星灯之事。”
“哦?”赵知临抬起眼,看向沈嘉文,眼中带着一丝兴味,“你觉得他如何?”
沈嘉文沉吟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缓缓道:“臣侍只见了一面,不敢妄断。观其言行,似是个……心思灵巧,却也懂得收敛之人。听闻那星灯,虽用料粗陋,构思确有些别致。”
他评价得客观而克制,不偏不倚。
赵知临听了,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对这个评价并不意外,又似乎觉得有趣。“心思灵巧,懂得收敛……”他重复了一遍。
指尖的白玉棋子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你倒是看得准。这孩子,是有些小聪明,胆子也不小,偏生爱做出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调侃,仿佛在谈论一只偶尔伸出爪子、却又迅速藏起的小猫。
沈嘉文心中微动。帝王对那苏墨染的态度,似乎比外界传闻的,要更……特别一些。不是单纯的宠幸,更像是一种发现了有趣玩物的新鲜感。
“陛下似乎……挺喜欢他?”沈嘉文抬起眼,平静地问,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赵知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中笑意未散,却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喜欢?”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不过是觉得,这宫里规矩太多,人人戴着面具,偶尔有个不太一样的,看着倒也新鲜。”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棋盘,语气变得有些漫不经心,“你若好奇,不妨自己多了解了解。这宫里的人啊,总要相处久了,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脾性。”
自己多了解了解?
沈嘉文握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帝王这话,说得随意,却仿佛意有所指。是在暗示什么?还是仅仅一句玩笑?
他抬眼,正对上赵知临望过来的目光。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帝王眼中那抹似笑非笑的神色,让沈嘉文心中那点疑虑,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陛下……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去“了解”苏墨染。是想看看他这个向来冷眼旁观的沈贵卿,会不会对这位新宠产生兴趣?还是想借他的眼,去进一步观察、甚至……打磨那个“不太一样”的苏墨染?
一瞬间,许多念头在沈嘉文脑中闪过。但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顺着赵元泽的话,淡淡应道:“陛下说的是。人心隔肚皮,总要日久方能见分晓。”
赵元泽似乎满意了他的回答,不再多言,专注地将手中棋子落下,截断了沈嘉文一条大龙的去路:“该你了。”
棋局继续。两人不再谈论旁人,只专注于黑白纵横之间。然而,方才那短暂的对话,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嘉文心底漾开了细微的、难以平复的涟漪。
一局终了,赵元泽以微弱的优势胜出。
他心情似乎不错,又陪着沈嘉文用了些清淡的晚膳,嘱咐他好生休养,这才起驾离开了瑶光殿。
帝王的仪仗远去,瑶光殿重新恢复了寂静。殿内只留下沈嘉文,和他最信任的心腹宫女云岫。
云岫一边收拾着棋盘和杯盏,一边觑着沈嘉文的脸色,小心道:“君上,陛下今日……倒像是特地来陪您的。”
沈嘉文没有答话,只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沉下来的暮色。晚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
良久,他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自语:
“咱们这位陛下啊……”
云岫停下手里的动作,屏息听着。
“……多情,又薄情。”
沈嘉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与苍凉。
“你看他对那苏墨染,眼下瞧着是有几分新鲜趣味,宠着,纵着,甚至……推着旁人也去瞧他。可这份喜欢,能有多久?一年?半载?还是等到下一个不太一样的人出现?”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方才赵元泽坐过的圈椅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帝王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
“今日他能因一时兴起,爽了来瑶光殿的约,去瞧那盏星灯;明日,或许就能因另一件有趣的事,将苏墨染也抛诸脑后。”
他声音渐低,几不可闻:“帝王的心,就像这天上的云,看着缱绻,实则飘忽不定,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那苏墨染……”云岫迟疑道,“君上觉得,他能长久吗?”
沈嘉文摇了摇头:“能否长久,不在于他有多少小聪明,有多少不一样,而在于他是否真的明白,在这后宫,帝王的喜欢,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又叹了口气,“罢了,与我又有什么相干。”
他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那卷看到一半的书,却再无心思读下去。
赵元泽让他自己多了解了解苏墨染。那句话,如同一个带着钩子的诱饵。
了解之后呢?是冷眼旁观,还是……被卷入那即将到来的、因帝王这份“多情又薄情”而引发的新的波澜之中?
沈嘉文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这瑶光殿的清静,怕是……也快要保不住了吧。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也被宫墙吞噬殆尽。只余下殿内孤灯如豆,映着他清瘦孤寂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