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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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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殿的灯火,果然一夜未熄。
沈嘉文斜靠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锦被。他面色有些苍白,并非大病,只是入秋后惯有的、缠绵不去的气虚之症。
午后太医来瞧过,开了些温补调理的方子,叮嘱静养。他本已准备歇下,却听宫人报说陛下晚膳后要来探望,便又强打起精神,换了身稍显精神的浅碧色常服等着。
这一等,便是许久。
殿内只留了两盏宫灯,光线柔和。沈嘉文手里拿着一卷早已翻烂的棋谱,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时不时飘向殿门方向。
伺候他的大宫女云岫几次想劝他先歇着,见他神色平静却固执,终是没敢开口。
直到殿外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一个守门的小内侍连滚带爬地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
“贵、贵卿上,高公公派人来传话,说……说陛下临时有事,不过来了,让您好生将养,改日再来看您。”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哔剥声。
沈嘉文握着棋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骨节微微泛白。但很快,他又放松下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平静。
只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云岫却忍不住,低声道:“君上,这……”
沈嘉文摆了摆手,制止了她后面的话。他将棋谱放到一边,淡淡道:“熄灯吧,我乏了。”
瑶光殿的灯火,终于一盏盏熄灭,沉入黑暗与寂静。
只有值夜的宫人,在廊下打着哈欠,小声议论着今夜紫宸宫那边传来的、匪夷所思的消息——
陛下在去看望沈贵卿的路上,被听云轩那位新晋的端小卿(不,现在是端良卿了)用一盏自制的破灯给截走了,还当场晋了位份!
消息长了翅膀,在后宫无声地蔓延。大多数人都抱着看热闹或幸灾乐祸的心态,议论着沈贵卿的时运不济和端良卿的好手段。
然而,真正身处漩涡中心的人,却仿佛置身事外。
沈嘉文是真的乏了,一夜安睡,并未因那未至的圣驾而有半分辗转。于他而言,帝王来或不来,区别不大。
来了,不过是一番程式化的问候与赏赐;不来,倒也清净。
他只是有些不解,那苏墨染,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能在那种情形下,让陛下改了主意?
不解,却也懒得多想。这后宫里的起起落落、算计争夺,他看得太多,早已倦了。只要不波及自身,他便乐得做个旁观者。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翌日上午,沈嘉文刚用了药,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殿外便传来宫人通传的声音:“贵君上驾到。”
沈嘉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在云岫的搀扶下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缓步走到殿门口迎接。
梁屹然依旧是一身温雅从容的打扮,今日换了件淡紫色的云纹长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清华。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见沈嘉文出来,连忙快走两步,虚扶了一下:“沈贵卿快快免礼,你身子不适,何须出来迎我。”
“贵君上驾临,臣侍岂敢怠慢。”沈嘉文依礼见了,声音平淡无波。
两人入内落座。梁屹然关切地询问了沈嘉文的病情,又嘱咐他要好生休养,语气真挚,仿佛昨夜被截胡的事情从未发生。
沈嘉文一一应了,话不多,只是听着。
寒暄过后,梁屹然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看似不经意地叹了口气:
“说来,昨夜之事,本君听闻,也着实为你抱不平。”
沈嘉文眼睫微垂,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静待下文。
“陛下本是念着你身子不适,特意前往探望,这份心意,六宫谁不感念?”梁屹然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偏生半路……唉,那端良卿也是,年轻不知分寸,陛下面前,怎能如此孟浪行事?”
他继续道:“用些粗陋玩意儿惊扰圣驾,还累得陛下改了行程。这若是传出去,知道的,说是他年少顽皮,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
他顿了顿,恰到好处地留白,摇头叹息,“罢了,罢了,陛下既已有了决断,晋了他的位份,想必也是怜他些许巧思,本君也不好多言。只是委屈了你,白白等候一场。”
这番话,看似在为沈嘉文鸣不平,实则句句都在挑拨。将赵知临未至的责任,全推到了苏墨染的截胡上。
更暗示苏墨染此举是对帝王的不敬,甚至可能损害帝王体恤后宫的名声。
最后那句怜他些许巧思和委屈了你,更是将沈嘉文放到了一个被新宠轻视、被帝王忽略的可怜位置。
若是换了旁个性子急躁或心有不甘的妃嫔,听了这番话,心里恐怕也要对苏墨染记恨上了。
然而沈嘉文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在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连一丝波澜都未曾兴起。
等梁屹然说完,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缓缓开口:“贵君上言重了。”
“陛下日理万机,能记挂着臣侍微恙,已是天恩浩荡。行程偶有变更,亦是常事,岂敢言委屈?”
他继续道:“端良卿能得陛下青眼,自有其过人之处。臣侍体弱,唯愿静养,不愿多思,更不愿……徒惹是非。”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既未顺着梁屹然的话抱怨,也未对苏墨染表示任何不满,反而将一切归结为常事,并明确表示了不愿多思、不愿徒惹是非的态度。
这番话,如同兜头一盆冷水,将梁屹然那番精心铺垫的挑拨,浇了个透心凉。
梁屹然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刹那的凝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错愕与不悦,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温和笑意掩盖。
他放下茶盏,赞许地点点头:“沈贵卿心胸开阔,恬淡自持,实乃六宫表率。你能如此想,本君也就放心了。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恳切,“这后宫之中,人心叵测。有些人,仗着一点小聪明和陛下一时的新鲜,便忘了尊卑上下,行事愈发没了顾忌。”
他循循善诱:“你性子淡泊,不屑与之计较,但也要多加小心才是,莫要平白受人算计,损了自身清静。”
他换了个角度,不再直接挑拨沈嘉文与苏墨染的关系,转而以过来人、保护者的姿态,提醒沈嘉文提防人心叵测、小人算计。
看似关怀,实则仍在不动声色地给苏墨染贴上得意忘形、算计他人的标签,并暗示沈嘉文的清静可能受到威胁。
沈嘉文心中冷笑。梁屹然这话术,他太熟悉了。
当年自己初入宫时,也并非全然无心,只是后来看透了这温情脉脉下的冰冷算计,才索性收了心,冷了眼。
如今梁屹然想拿他当枪使,去对付那个风头正劲的苏墨染?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方才不疾不徐地道:“贵君上教诲,臣侍记下了。只是臣侍愚钝,向来只知闭门静养,读读书,下下棋,于外界纷扰,实在不甚了了。”
他抬眼看向梁屹然:“陛下圣明烛照,六宫之事,自有定夺。臣侍但求无愧于心,安然度日便好。”
他再次重申了自己闭门静养、不理纷扰的立场,并抬出“陛下圣明”,将皮球轻轻踢了回去,暗示一切自有皇帝做主。
最后那句“无愧于心,安然度日”,更是将自己的态度表达得淋漓尽致——别来惹我,我也懒得掺和你们那些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再明白不过的拒绝。
梁屹然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虽然依旧维持着基本的仪态,但眼底的温度,却已悄然冷却。
他深深地看了沈嘉文一眼,那目光不再全然温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审视。
“沈贵卿能如此想,自然是好。”梁屹然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之前那份刻意的热络,“那本君便不打扰你休养了。你好生将养着,缺什么短什么,只管打发人去朝明宫说一声。”
“谢贵君上关怀,臣侍恭送贵君上。”沈嘉文起身,依礼相送。
梁屹然不再多言,带着宫人,转身离开了瑶光殿。
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或许依旧明媚的阳光。
沈嘉文站在原地,望着梁屹然离去的方向,半晌,才极轻地摇了摇头。
“君上,”云岫上前,低声道,“贵君上他……”
“无事。”沈嘉文打断她,走回榻边坐下,重新拿起那卷棋谱,“不过是看那苏墨染风头太盛,想寻把趁手的刀罢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可惜,我这把刀,早已锈了,劈不动人了。”
云岫似懂非懂,却也不敢多问。
沈嘉文的目光落在棋谱上,心思却已飘远。
苏墨染……那个靠着“摘星星”晋封的端良卿。
梁屹然如此急切地想对付他,甚至不惜亲自来挑拨自己,看来是真的感受到威胁了?
也好。这后宫,太静了,反而无趣。
只是不知,那位看似笨拙天真、实则心思玲珑的端良卿,能否接得住梁贵君接下来的招数?
他轻轻摩挲着棋谱的边缘,冰冷的纸张触感,让他纷杂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无论外面如何风雨,瑶光殿内,他只求这一方棋枰,半日清静。至于谁胜谁负,谁起谁落,与他何干?
只是……心底深处,似乎还是有那么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
那个胆敢在帝王仪仗前点亮星灯的年轻人,那份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奇巧的心思,终究是……有些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