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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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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囊的事,像一根细小的毒刺,扎在苏墨染心头,看似不起眼,却时刻散发着隐痛与寒意。
他依言日日佩戴,月白的香囊悬在腰间,随着步履轻晃,流苏上的玉珠偶尔碰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仿佛一种无声的提醒。
每次有人提及贵君厚爱,或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那香囊时,苏墨染都能感到那目光下潜藏的审视与算计。
他不能轻举妄动。
梁屹然敢明目张胆地送,就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直接揭发?证据呢?一个香料成分,宫中太医未必验得出。
即便验出,梁屹然大可以推说是不懂药理的宫人配错了香方,或是香料本身在制作过程中不慎沾染,甚至反咬一口,说他苏墨染蓄意构陷,玷污贵君清誉。
届时,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小卿,如何抵挡?
这闷亏,似乎只能生咽下去。
然而苏墨染骨子里那股来自现代的执拗,和原身因庶出身份而深藏的敏感与不甘,让他无法真的坐以待毙。
他需要知道确切的答案,也需要找到应对之策,哪怕只是暂时的。
这日午后,听云轩内一片寂静。粗使宫女被打发去内廷司领份例,院子里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的沙沙声。苏墨染走进偏殿,叶淮安正对着一盘残局凝神思索,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
苏墨染没说话,走到棋枰对面坐下,默默地从腰间解下那枚月白香囊,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空处。
叶淮安执棋的手指顿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香囊上,那对银线绣的并蒂莲在偏殿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刺眼。他没有去碰,只是静静看了片刻,然后抬起眼,望向苏墨染。
苏墨染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寻求答案的迫切。
良久,叶淮安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含着一股深重的疲惫与了然。
他放下棋子,伸出手,指尖在距离香囊一寸处停下,似乎有些迟疑,
最终还是拿起,凑到鼻尖,闭上眼睛,深深嗅了一下。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确定。”叶淮安睁开眼,声音比平日更低,“我对香料所知有限。”
“但这里面……沉檀的气味似乎有些过于干净,少了些该有的暖意。”
“或许……”他顿了顿,看向苏墨染,“你想知道确切的?”
苏墨染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想知道。死也要死个明白。”
叶淮安看着他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才道:
“我有位故交,是太医署一位不起眼的吏目,姓陈,专司药库典籍,为人谨慎,通晓药理。”
“早年……曾受过我一点恩惠,嘴巴也严。你若信得过,我可以设法,让他瞧瞧。”
苏墨染心头一松,随即又是一紧。信得过叶淮安吗?在这宫里,信任本身就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但眼下,他似乎别无选择。叶淮安若要害他,根本不必如此麻烦。
“有劳叶小卿。”他起身,郑重一礼。
叶淮安侧身避开,只淡淡道:“不必。我也只是……不想看人重蹈覆辙。”
他将香囊递还给苏墨染,“东西你收好,暂时莫要离身。等我消息。”
事情办得极其隐秘。三日后,一个寻常的黄昏,叶淮安借着去内廷司书库还书的由头出去了一趟,
回来时,袖中多了一张折叠得极小、字迹潦草的纸条。
他径直来到主屋,屏退宫人,将纸条递给苏墨染。
苏墨染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香囊内含零陵香、麝香微量,混于宁神香料之中,气味遮掩,不易察觉。”
“长期佩戴,可致气血凝滞,难以成孕。剂量甚微,短期无害,然日积月累,终伤根本。”
零陵香。麝香。果然是避孕之物。剂量甚微,短期无害……好一个温水煮青蛙!
既不会立刻让他察觉身体有异,又能彻底断绝子嗣可能,甚至……长期佩戴还会“伤及根本”。
苏墨染捏着纸条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指节泛白。一股冰冷的怒意,混着后怕,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倒是……急不可耐。”叶淮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凉意:
“你这点恩宠,才几日?他就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
苏墨染缓缓转过身,看着叶淮安平静无波的脸,哑声问:“叶小卿,此事……可否禀明陛下?”
这是他第一个念头。将证据交给赵知临,揭穿梁屹然的伪善与狠毒。
叶淮安却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刀:“不可。”
“为何?”苏墨染不解,“证据确凿……”
“证据?”叶淮安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讥诮:
“一张来路不明的纸条?一个太医署末流吏目的私下判定?还是你空口白牙的指认?
苏墨染,你太小看梁屹然,也太高看陛下对你的眷顾了。”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苏墨染心上:
“梁屹然执掌后宫多年,行事滴水不漏。
这香囊,经他手赏赐,若真查出问题,他有一百种法子脱身,香料是江南贡品,”
“或许是途中被人做了手脚,或许是配香宫人疏忽,误用了有问题的库存。”
“甚至,他大可以反咬一口,说你为争宠,自己往香料里添了东西,意图构陷于他,”
“再买通太医作伪证!届时,你当陛下会信谁?”
“是你这个根基浅薄、曾以奇技邀宠的小卿,还是为他打理后宫、素有贤名、且出身高门的贵君?”
苏墨染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背脊升起一股寒意。叶淮安说得对。
是他太天真了。后宫争斗,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是非。
赵知临或许对梁屹然并非全无猜忌,但权衡利弊之下,牺牲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卿,换取后宫表面的稳定与和谐,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甚至,自己贸然告发,反而会触怒帝王,你一个妃嫔,不安分守己,整日琢磨这些阴私算计,是想搅得六宫不宁吗?
“那……我该怎么办?”苏墨染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难道就任由这香囊……日日佩戴,毁我身体?”
“戴,自然还是要戴的。”叶淮安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理智:
“不仅要戴,还要戴得招摇,让所有人都看见梁贵君对你的厚爱。至于里面的东西……”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暮色,缓缓道:
“我会再设法,让陈吏目配一些外观气味与这香囊内芯相似、但绝对无害的宁神香料。”
“你寻个机会,小心替换掉内里的药芯。此事必须做得隐秘,万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替换?”苏墨染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
“只是权宜之计。”叶淮安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梁屹然既然动了这个心思,一次不成,必有后手。”
“或许是别的赏赐,或许是饮食,或许是别的什么意外。”
“苏墨染,从今往后,你在这宫里,便是真正地如履薄冰了。今日是避孕的香囊,明日……或许就是要命的东西。”
他的语气没有太多波澜,却让苏墨染感到一种深重的无力与寒意。
是啊,躲过这一次,还有下一次。
只要梁屹然还在那个位置上,只要他还对皇帝的恩宠构成哪怕一丝一毫的威胁,
这种无形的绞杀就不会停止。
“我明白了。”苏墨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那张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
看着它化为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多谢叶小卿提点,也……多谢援手。”
叶淮安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极淡的疲惫。
“不必谢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这听云轩,若是只剩下我一个人……未免太寂寞了些。”
他顿了顿,又道:“日后行事,务必加倍小心。梁屹然耳目众多,你我往来,也需谨慎。
那替换香料之事,我会安排,你只需准备好一个看似意外损毁香囊、需要重新填装的机会便可。”
苏墨染点头应下。
叶淮安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主屋。
屋里只剩下苏墨染一人,和桌上那枚静静躺着的、月白刺眼的香囊。
烛火跳跃,将香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他伸手,慢慢拿起香囊,指尖拂过那冰凉的玉珠流苏。
温汤煮蛙,钝刀子割肉。
叶淮安说得对,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梁屹然已经亮出了獠牙,虽未直接见血,却已将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替换香料,只是治标。如何在这虎视眈眈的注视下,既保住恩宠,又保全自身,甚至……寻到反击的可能?
他需要力量。不仅仅是帝王的那一点垂青,更需要属于自己的、能在这深宫里立足的筹码。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书案下那个隐秘的角落。
那里,藏着那本记录着西南祭舞残章的手抄本。
或许……不仅仅是自保。
他将香囊重新挂回腰间,月白的颜色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梁贵君,这份厚爱,我记下了。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