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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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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换香料的内芯,在叶淮安谨慎的安排下,悄无声息地完成了。
苏墨染借口香囊不慎被茶水溅湿,内里香料略有些黏结,需要拆开晾晒重新填装,
顺理成章地在不引人怀疑的情况下,将里面那些掺了零陵香和麝香的毒芯,
换成了陈吏目秘密配制的、气味相近却绝对无害的宁神香料。
整个过程,都在听云轩内进行,连那个粗使宫女都未察觉异样。
腰间的香囊依旧散发着清雅的香气,但压在苏墨染心头的阴霾,并未因此而散去半分。
相反,一种更深沉的紧迫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
梁屹然的手段,让他清醒地认识到,在这后宫,帝王的恩宠如浮云,瞬息可变。
而来自高位的倾轧,却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他不能只满足于被动应对,更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赵知临那点并不稳固的兴趣上。
他需要主动做点什么。不需要像上次千秋宴那样大张旗鼓,却要足够巧妙,
足够不经意,能在恰当的时机,抓住帝王转瞬即逝的目光,甚至……心思。
他依旧维持着“端方”的姿态,每日临帖、读书、侍弄那几盆兰草,对外的应酬依旧客气而疏离。
但暗地里,他花了更多的时间,去研究那本西南祭舞的手抄本,揣摩那些古怪符号和图画背后的韵律与力量。
他不敢再练习舞蹈动作,怕引人注意,只能在脑海中反复模拟,手指在衣袖下,随着无人能听见的节拍,无声地弹动。
同时,他开始留意宫中的各种消息,尤其是关于赵知临的。
通过叶淮安那若隐若现的人脉,以及送膳老内侍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他大致拼凑出帝王的一些习惯:
勤政,常批阅奏折至深夜。
不喜奢华喧闹的饮宴,闲暇时更爱独处或观星。
对后宫妃嫔,似乎有种近乎苛刻的务实态度,你可以有才情,但须用在正途,
比如柳如笙的舞曾用于庆典献礼,你可以有容貌,但须安分守己,
最厌烦的便是无病呻吟的争宠和自作聪明的算计。
观星……
苏墨染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记录祭舞的手抄本上。
其中几页图谱的旁边,有潦草的批注,提到西南某些部族在祭祀星辰时,
会点燃特制的、模拟星光的灯火,舞者手持灯火起舞,沟通天地。
那图谱上,就画着一些造型奇特、犹如星辰绽放的灯盏简图。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花,骤然亮起。
若是……他也能做出那样一盏灯呢?不,不是祭祀用的,
而是更精巧、更雅致,适合独自把玩观赏的“星星灯”。
在某个恰当的夜晚,出现在某个恰当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再也挥之不去。接下来的日子,
苏墨染几乎将所有的空闲时间和微薄的财力,都投入到了这件小事上。
他不敢动用内廷司送来的上好材料,只利用听云轩里能找到的一切废旧物品:
细竹篾是从一个破旧的食盒上拆下来的。
半透明的素白绢纱,是从一件不能再穿的旧寝衣上小心翼翼裁下的;
黏合用的是最普通的米浆;至于光源,他设法从一个相熟的、负责库房杂物的老内侍那里,
用一支旧玉簪换来了几小截宫里淘汰下来的、亮度极低的残烛,
这种烛火黯淡,燃烧时间短,不易引起火灾,正合他用。
他没有任何手工经验,全凭着记忆中的图纸和一股子执拗。
在夜深人静的主屋里,借着昏暗的烛光,一点点摸索。
竹篾割破了手指,米浆沾得到处都是,绢纱不是裁歪了就是绷不紧。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废弃的半成品堆在墙角。
但他没有放弃,反而在一次次失败中,手法渐渐熟练起来。
十几天后,一盏勉强成型的星星灯终于诞生了。
它只有拳头大小,用极细的竹篾扎成不规则的、模拟星辰光芒放射状的骨架,
蒙上素白绢纱,形成一个镂空的多面体,中心留有放置微小烛台的空隙。
点燃那截特制的短烛后,昏黄柔和的光线透过层层绢纱衍射出来,光影朦胧交错,
竟真有了几分星光流转、如梦似幻的意味。
虽然简陋,却有一种手工制品特有的朴拙与灵气。
苏墨染将灯捧在掌心,看着那团温暖又孤寂的光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小小的、脆弱的造物,寄托着他在这深宫中,不甘沉沦的全部挣扎与希望。
接下来,就是等待时机。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这日傍晚,送膳的老内侍放下食盒时,随口嘟囔了一句:
“……瑶光殿的沈贵卿,说是身上不爽利,午后便传了太医。”
“陛下晚膳后,似是吩咐了备辇,像是要过去瞧瞧。”
沈贵卿?苏墨染心中一动。这位沈贵卿出身清贵,为人低调,入宫多年,位份虽高却并不十分得宠,
但因其家世和资历,在后宫中也算有些分量。
他抱恙,赵知临前去探望,既是情理之中,也是一种姿态。
瑶光殿的位置,在御花园的东侧,从紫宸宫过去,有一条相对僻静的宫道是必经之路。
那条宫道一侧,恰好有一片不大的竹林,竹林边缘,离宫道不远,有一处废弃的、用于夏日纳凉的八角小亭。
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在苏墨染脑中迅速成形。
他没有时间犹豫。匆匆用了两口饭,他便换上那身最不起眼的靛青旧袍,
将星星灯小心地藏在一个不起眼的布囊里,又以饭后散步消食为由,
独自出了听云轩。他刻意绕了远路,避开可能遇到人的地方,
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片竹林。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新月如钩,洒下清冷微弱的光。竹林里一片漆黑,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更添幽寂。
苏墨染藏在八角亭的阴影里,能远远望见宫道另一头蜿蜒而来的灯火,那是帝王仪仗的前导。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手心冰凉潮湿。
他在赌,赌赵知临今夜心情尚可,赌这盏简陋的星星灯,
能恰好触动帝王那点不为人知的、对静与独的偏好,赌这看似巧合的偶遇,不会被视为处心积虑的算计。
近了。
提灯宫娥鱼贯而过,将宫道照亮。接着是仪仗,然后是那乘熟悉的、明黄帷幔的龙辇。
辇驾行进的速度并不快,透着一种属于帝王的、从容不迫的威仪。
就是现在!
苏墨染深吸一口气,从布囊中取出星星灯。
他用颤抖的手指,划亮了火折子,小心地点燃灯芯里那截短烛。
昏黄、柔和、带着奇异朦胧美感的光晕,瞬间在他掌心亮起,
照亮了他苍白却异常专注的侧脸,和那双映着星火的、清澈的眼眸。
他没有走出去,甚至没有完全离开亭子的阴影。
只是微微侧身,让那团独一无二的光,恰好能被宫道方向瞥见。
他低着头,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这盏自制的、发光的小玩意儿上,指尖轻轻转动着灯体,
让那光影在绢纱面上流动、变幻,如同捕捉了一小片静谧的星河。
龙辇渐近。
苏墨染能感觉到,那浩荡的队伍,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许多道目光,
不由自主地被竹林边这突兀又奇异的微光吸引过来。
但他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看着掌心的灯,仿佛那是世间唯一值得关注的存在。
仪仗没有停下,龙辇依旧在向前移动。
苏墨染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龙辇内,传出了那道熟悉而低沉的声音:
“停。”
一个字,如同定身咒语。
整个队伍瞬间静止。连风声似乎都小了下去。
苏墨染心头狂跳,几乎要握不住那盏轻飘飘的灯。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慢慢抬起眼,带着恰到好处的、受惊小鹿般的茫然与慌乱,望向停驻在不远处的龙辇。
明黄的帷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一角。
赵知临的目光,穿透朦胧的夜色和仪仗的灯火,准确地落在了他的脸上,以及……他掌中那团与众不同的光晕上。
帝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专注,带着一丝探究。
“何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苏墨染耳中。
苏墨染像是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放下星星灯,疾步走出亭子阴影,在宫道边跪下,深深伏地:
“臣侍苏墨染,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苏墨染?”赵知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在此处作甚?”
“回陛下,”
苏墨染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不是全然的伪装:
“臣侍……臣侍晚间无事,随意走走,见此处清静,便……便自作主张,试玩此物,不想竟冲撞了圣驾,臣侍知罪。”
他将头埋得更低,姿态恭顺惶恐至极,却巧妙地将自制,试玩几个字眼,嵌入了回答中。
赵知临的目光,再次落回那盏被放在地上、兀自发着光的星星灯上。
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映照着粗糙的竹篾和素白绢纱,简陋,却有种别致的意趣。
“此灯,”赵知临开口,“是你所做?”
“是……是臣侍闲来无事,胡乱做的拙物,粗糙不堪,污了陛下的眼。”苏墨染依旧伏着身。
龙辇内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过竹林,带来沙沙的响声。
“拿过来。”赵知临道。
一个内侍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盏星星灯,呈到龙辇前。
赵知临接过,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竹篾的毛刺,绢纱上不均匀的浆痕,简陋的黏合……处处透着生涩与仓促。
但那份试图模拟星光流转的心思,和灯亮起时独特的光影效果,却又是宫中那些匠气十足、华丽精致的宫灯所没有的。
“起来吧。”赵知临将灯递还给内侍,声音依旧平淡,却没了之前的疏离:
“既有此巧思,用在正途便好。夜已深,莫要在外游荡。”
“臣侍遵旨,谢陛下开恩。”苏墨染叩首,这才敢起身,垂首退到一旁。
他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心中虽有失落,却也松了口气,至少没被降罪。
然而,赵知临却并未立刻下令起驾。
他坐在辇中,目光掠过苏墨染低垂的、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顺的侧脸,
又看了一眼被内侍捧着的星星灯,沉吟一瞬,忽然改了主意。
“瑶光殿,”他对随侍的高德胜道:
“派人去说一声,沈贵卿既已歇下,朕便不过去扰他清净了,让他好生将养,朕改日再去看他。”
高德胜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躬身:“奴侍遵旨。”
赵知临的视线重新落回苏墨染身上,语气听不出什么变化,却让苏墨染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你,随朕回紫宸宫。”
苏墨染蓦然抬头,撞进帝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面,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被这意外微光所引动的、极淡的兴味。
“臣侍……遵旨。”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再次深深一礼。
青帷小轿被召来,苏墨染默默坐了进去。
轿子抬起,跟在了帝王仪仗之后,向着与瑶光殿截然相反的、紫宸宫的方向行去。
夜风穿过轿帘的缝隙,带来远处竹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闭上眼,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盏星星灯微弱的暖意。
截胡了。
以这样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
沈贵卿的探视被搁置,瑶光殿的灯火或许会一直亮到深夜,等待一场不会到来的圣驾。
而他,这个本该在听云轩冷寂度日的端小卿,却因一盏粗陋的星星灯,再次被带入了那象征着无上恩宠与危险的紫宸宫。
是福?是祸?
苏墨染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夜之后,他在后宫众人眼中,
恐怕就不再仅仅是那个靠着一点新奇歌舞和运气得宠的“端小卿”了。
而梁屹然那边……想必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吧。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眸底映着轿外晃动的宫灯光影,一片沉静的幽深。
路,似乎又被他自己,拨动了一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