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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没有丈夫的 ...

  •   临河菜市场修建二十年有余,最初是穷于生计的人们汇聚在此处,兜售地上灰扑扑的蔬菜,至今不曾建立秩序。
      后来人多了,规模扩大了一些,一些商贩架几块木板,便算是做起营生。一条污水沟横过大半片建筑群,早晨或傍晚,都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门口一块猩红色的招牌,“临河”二字风蚀得只剩一半,白凄凄的大字像挂在上头的一块儿白事布。
      红底白字,也不知道当初写下这牌子的人拥有何等的艺术审美。
      隔壁学校下了学,晚高峰也过去,妇人整理一旁散落的菜叶,余光瞥见一个纤瘦的人影慢慢晃过来,穿一件过大的衬衫,走近了看,肤色白得像终日不见阳光,眼底一片很淡的青黑,露出来的半张脸却是与这种地方格格不入的精致,镶嵌在橱窗里没有生命的人偶一样,颇有几分眼熟。
      想来这样的容貌,看过的人都很难忘记,妇人却始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这半张脸,歪着头,困惑地看着眼前戴着口罩帽子的年轻人。
      陈桉拉了一下口罩,出于礼貌对她点了点头。
      直到今天,他已经一个星期没出门了,那些迎面走过来的人影冲击在视网膜上,眩晕感让他想低下头呕吐。
      “哎呀我说呢,今天戴了口罩都不晓得你是谁了,好久没看见你了,这两天都在家呢?”
      直到这个点头的动作,记忆仿佛忽然回笼,妇人认出陈桉来,和以前一样招呼他,帮他撑开塑料袋往里头装番茄。
      “嗯,在家没怎么出门。”陈桉对她笑了一下,把挑好的番茄放进袋子里,转身就要走。
      “慢慢点走嘛,送你两根葱。”妇人说,躬下身拉住陈桉的袋子,把几根绿油油的葱塞进去。
      陈桉于是又停了几秒钟跟她道谢,拎着买好的菜回家,风把身后的议论声送过来了,靠吆喝为营生的人,嗓门儿难免响亮,压都压不住。
      “看来那个事情是真的啊,也是惨哟……碰上这种事……”妇人的声音和另外几道粗犷的声音夹在一起,砌成一把锋利的刀子。
      “不过我也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今天看见他一时半会儿的都没记起来是谁。多好一孩子,多可惜。”

      陈桉摘了帽子和口罩,蹭了蹭耳朵后面出现的一片红色斑痕,他把塑料袋扔到水池里,开始做饭。
      那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家里的灯开得也暗,雪亮的刀在油腻腻的案板上舞着,一线锋芒底下溢出番茄的汁水,像一汪泼出来的血。
      老灯泡早就该换的,可何向东总是忘记,他工作太累了,陈桉不想催他,自己试了试,摔了两个灯泡,就这么拖到了现在。
      晚餐陈桉做了个汤,从冰箱里拿剩下的青菜炒了个香菇,饭只盛了一碗,压得很实,何向东给他盛饭的时候也喜欢用力往下压一压,多盛一点,说是怕他饿。不过陈桉大部分时候都吃不完,等剩了半碗下来自己再接过去吃了。
      “你那么喜欢吃剩饭?叫你不要盛那么多了,每次都不听。”陈桉教训他,还是那副少爷脾气,说起话来外硬内软的凶。
      他生气的样子也好看,眉眼上挑,普普通通的小房间里,陈桉坐在那儿漂亮得像尊小瓷像,照得房间都熠熠生辉。
      何向东就从碗里抬起头来,扶一下眼镜对他笑笑,陈桉看着他挂在鼻梁上的眼镜叹口气:“你眼镜该换了,下周末跟我去迂西街,那家店你知道吧,单独换个镜片就行。”
      他要是不提,照何向东那个性子,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批改作业的时候头都恨不得垂到作业本上去了。
      何向东还是好脾气地笑:“周末最忙了,又几个家长找我,再说吧。”他重新低下头扒拉剩下的饭,眼镜顺势从鼻梁上往下滑了一截。
      现在何向东惯坐的椅子上空了,没人,陈桉盯着对面木木地发了一会儿呆,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怎么还不回来?”
      桌上的菜快冷了,他起身去了厨房,又拿了个碗,从米箱子里找生米,白米哗啦啦掉进碗里,弥漫着生涩的米味儿,一股子粉尘气,客厅里暗幽幽的,他们本来没有关门的习惯,所有房间的门一般都开着,如今客房那扇门却关得严严实实。
      吱呀吱呀,窗户没关好,风吹进来不知道哪里响个不停,尖尖的像爪子挠在门上的声音,刺得耳膜发疼。以前跟着何向东,他们住过最糟糕的屋子,到了夜里硕大的老鼠就从房梁下窜过去,肥得像只猫。
      陈桉回头看一眼,那声音又没有了,只有暗黄色的一圈灯光笔直打在桌上,饭菜的热气薄薄一片在桌上飘着,客卧的门依旧关得严丝合缝。
      他端着装了生米的碗回去,又点了两支香,插在米碗里,灰白的香顶上燃着两颗火星,灰烬掉下来铺在白米上,又灰又白的一碗米。
      陈桉坐在这碗燃着香的生米对面,好像那儿还坐着个看不见的人,安安静静地开始吃自己那碗饭,机械地把食物塞进嘴里,咀嚼,混合着苦涩下咽,最后剩了半碗米饭,全倒掉了。
      晚上陈桉看了会儿电视,躺在他和何向东一起挑的小沙发上。
      旧电视的屏幕亮着,把周围的一小片区域照得幽幽发光,电视旁边有一个放杂物的柜子,上面原本堆的书都清空了,一尊小巧的佛像取而代之,佛像面前放着那碗洒了香灰的生米,陈桉又在上头点了两支新的香,做了个手势,头深深垂下去,祈祷。
      你听得见吗?
      神,任何一位,如果你存在。
      无所不能的神明,人间的香火供奉你,请你降下你的恩泽。
      安置在柜子里的佛像很暗,看不清具体的模样,陈桉的视线一次也没有移到它身上,把碗供在那儿的时候也是低着头的。
      他蜷缩在沙发上,纤细的四肢也团起来,把自己护着,盖着一条何向东买的毯子,很久之后回过神,情节已经过了大半,他却什么也没看进去,便皱着眉又把电视关了。
      夜里有点冷,电视把他的脸照得幽亮,陈桉站起身,打了个喷嚏。
      如果何向东在,只要他有一点感冒的迹象,就会给他煮生姜茶,那种茶辛辣刺激,底下沉着一层姜末,喝得人直作呕,每次何向东把碗给他端过来,他都要捏着鼻子,一口气灌进去,然后冲何向东翻个白眼。
      “下次再煮我就不喝了。”
      “哦。”何向东点点头,老老实实给他洗碗。
      陈桉在一边抱着他的腰,姜茶辛辣的味道刺激得他眯起眼,他知道,何向东下回还是会给他煮姜茶的。
      因为何向东最爱他。
      衣架上挂着两件旧衣服,最外面的是一件短袖,陈桉经过时看到它,突然有点悲哀,还有点愤怒,顺手把它扯下来扔在地上。
      何向东死后,他有很多东西来不及收拾,也不想收拾,留着挺好的,当个触景就会生情的纪念。这件短袖,买回来他就说丑,上面印着只羊,喜羊羊还是美羊羊?好像都不是,反正挺丑的。
      “把你那件短袖扔了!”陈桉一边做饭,抽空朝他喊,他已经忍了这只羊好几天了。
      “这不挺好的嘛,还是新的呢……”何向东拖着嗓音嘀咕。
      他俩审美差异很大,陈桉不止一回说过何向东审美老土,得比实际年纪大了二十来岁,跟不上时代当然也跟不上他陈桉。
      “我就不该让你自己去超市买东西,每次都买回来一些丑玩意。”陈桉有点生气,嫌弃得要死,用力搅碗里的鸡蛋液。
      “因为你生病了嘛。”陈桉生病时嫌嘴巴里苦,喜欢含块糖,那天何向东看家里的糖吃完了,就去超市给他买,顺便买了点生活用品回来,见换季衣服打折,就买了几件。
      “幼稚死了,几岁了还买这种图案。”
      陈桉嘀咕,往鸡蛋液里倒酱油,准备蒸蛋,何向东笑呵呵地等着吃晚饭,买下那件丑衣服的第五天,他帮学生补课,回来得很晚,所以陈桉先做了饭。
      陈桉做饭很不娴熟,他擅长的几道菜,都是何向东喜欢吃的。
      把碗放进锅里之前,陈桉在鸡蛋液表面撒了点自己不爱吃的葱花,因为何向东喜欢吃。
      锅里腾腾冒着热气,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七八十平米,热气和香气从厨房窜到客厅里,陈桉举着锅铲,何向东坐在唯二的凳子上,翻出一本卷了边的作业本来看。

      这下好了,何向东死了,他可以自由处理丈夫的遗物了,包括舍不得扔的丑衣服,包括旧到断了把手的杯子。
      当然,还包括丈夫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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