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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陈桉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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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桉拿了换洗的衣服和毛巾，进了浴室，拧开花洒等凉水放干净。
热水哗啦啦冲下来淋在身上，他挤了点洗发露往头上抹，洗发露是姜花的味道，何向东很喜欢，总买这个牌子。
绵密的泡沫从掌心里溢出来，慢慢遮住了视线，陈桉闭起眼睛，让裹着姜花香味的泡沫水从脸颊上流过去。
温热的，带着姜花味泡沫的水流，迅速流过脸颊，下颚，脖颈，像一只手，顺着他身体的曲线划过去，温柔地安抚。
浴室里只有水声响个不停，隔间是玻璃门，随着洗澡时间延长，玻璃门覆盖上了一层雾，门内的人身形模糊，瘦小的一个人影胡乱搓着脑袋。
头发长了，还没来得及剪。
哗啦，哗啦。
流水声不断响着，地漏缠着少许头发，污水转着圈，被地漏吸附过去，流进看不见的深渊。
门外，一团漆黑的影子顺着门缝渗进来，从小小的一团迅速拉扯变长，最后直直站起来，紧贴着玻璃门，木然站着。
这影子看起来像极了一个被硬生生拉长的人，伸手时便露出一手尖尖的指甲，在玻璃门上画着圈，陈桉的身子晃着，偶尔贴到门上，和那只手只隔着一层玻璃，他每动一下，那手便跟着哆嗦一下。
鼻尖都是洗发水浓烈的香，泡沫太多一时半会儿冲不干净，少许液体流进了眼睛里，刺激得眼睛睁不开，陈桉仰着头让热水冲到脸上，温热的水汽堵着口鼻，让他难以呼吸。
这种感觉有点像溺水，人在水里泡着，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抓不到。
于是陈桉没有注意到门外的情景，他慢吞吞地把脑袋和身体冲干净，一下拉开门，冷空气窜进来，他轻轻打了个哆嗦。
方才的黑影早已经消失不见，一切如常，他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
吹风机很老了，噪声也大，一开就完全听不清外界的声音，所以他们很默契，从来不在对方吹头发的时候讲话。
镜子上也蒙了一层水雾，模糊地照出陈桉的身影，他站在镜子前，粗鲁地来回呼噜头发，水珠子甩得到处都是。
浴室里的热气散去，镜子上的雾也逐渐散了，巨大的噪声震着耳膜，全世界只剩下嗡鸣声，也掩盖了室外一阵阵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
闷闷的，仿佛从某种狭小的空间里传来的呻吟声，因为痛苦声音被扯得很长，断断续续且破碎不堪，借着吹风机的轰鸣声，才终于忍不住地释放出一些无法忍耐的声音来。
陈桉擦了一下脸上的水，忽然觉得镜子不太对劲，他眯起眼睛，前方的镜子上分明有一个黑点，看起来倒像个人形，而且在缓慢放大，下一个瞬间便要从镜子里冲出来一样，扑到他脸上一样。
撩头发的动作停下来，他捏紧了吹风机，想要凑近去看，那个黑影却又没有了，倒是照出陈桉一张被水汽熏红了的脸，耳后的红色斑痕又明显了一点。
难道是这两天太疲惫，出了什么幻觉?
陈桉皱着眉站了会儿，挠了一下耳后的那片斑，挠出几道显眼的血印子，他把吹风机关了，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晚上十点多了，正是“那种东西”回家的最好时候，是不是他要回来了?
陈桉有点期待地推开浴室门往外看了一眼，客房的门仍旧关着。
倒是佛像前的香已经燃尽了，香灰堆得很高，从碗里溢出来一些。
“哐”一声，陈桉把吹风机用力扔回抽屉里，无声地发脾气，当然现在发脾气也没人理会了。
果然，还是骗人的吧。
他太想何向东了，想得要疯了，才会信这种事。
其实时间还早，但陈桉想不到还能做什么，所以早早上了床，随便拿了一支不知道有什么功效的药膏抹了抹耳朵后的皮肤，然后躺在属于他的那半边床上发呆。
何向东的枕头没拿走，他停顿一会儿，慢慢向旁边滚过去，呈现“大”字型瘫在床上，脸埋进何向东的枕头里。
他闻到了姜花的味道。
这两天他在家，什么也没做，也很久没有画画了，自何向东死后，他一幅画也没有画过。
他的人生因为何向东重启，又因为何向东毁得很彻底。
陈桉第一次写何向东的名字还在高中，那时候他问何向东是哪几个字，然后一笔一画写下来，何向东傻傻地张着嘴，看着他握笔的手，脸很红。
那个时候，陈桉就笑话他，笑着笑着贴到了何向东怀里，揉着他的脸问他，你是不是没有喜欢过人?再后来，他们用这样靠在一起的姿势接吻。
陈桉从小身体不太好，母亲先兆流产过一回，吃了很多药才保住，那时候陈家和就说，保下来也是个不中用的，但母亲不愿意，她喜欢肚子里的孩子，觉得那是她活下去唯一的希望。
于是陈桉生出来了，脑子倒是灵光，就是身子弱，小学五年级以前都是居家学习，到了初中去学校上了几年学，高一生了场大病，又休学在家了。
不过作为陈家的儿子，除了不能出门，人生好像也没什么缺憾。陈家有钱到那个地步，家里的小少爷能有哪里不满意?陈家和一次次巴掌甩到他脸上的时候，陈桉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这个故事实在太他妈的老套了，有钱的男人，嫁给他以后很快被厌倦的太太，然后呢，出轨的丈夫，无数个私生子，被逼死的妻子，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儿子。
他对外是陈家唯一的儿子，对内是陈家和养的一个畜生。
“做什么要瞪他呢？服个软就好了，可能就……可能下手就没那么重了。”住家阿姨很心疼陈桉，给他拿了冰袋敷脸。
服软，服软，求饶，求饶，摆出一张可怜巴巴的脸求那个男人同情，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陈桉冷着脸，从楼梯上下来，走到花园里去，玫姨就一直跟着他，很心痛地念叨，她总说陈桉的脸漂亮，这么好看的脸，先生也舍得打，玫姨是陈桉那个死去的妈找来照顾陈桉的，从小看着他长大，在陈家，陈桉和她最亲。
手里的冰袋化了，水渍从脸上流下去，陈桉坐在台阶上，看院子里栽的玫瑰花盛开。
车库的方向传来引擎声，陈家和走了，陈桉虽然没有动弹，表情却是放松了很多。
“下午的课怎么安排的?”冰袋冻得手通红，陈桉把冰袋还给了玫姨。
“钢琴，品德，还有上次那个物理老师你不是不喜欢嘛，重新找了一个，听说还挺年轻的，是个勤工俭学的学生吧？”
听到“品德”二字，陈桉嘴角抽了抽，后半句根本没往心里去。
“神经病。”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他怀疑，自己从小身体不好就是被陈家和打的。陈家和有很严重的暴力倾向，许多情人跟了他，都挨过打，不算陈家人独一份的待遇。
“他应该去死。”有一次陈桉对玫姨说。
玫姨吓坏了，这个温顺的女人心里从来没有过打打杀杀的念头，赶紧摸了摸陈桉的脑袋，虔诚地叫他别瞎说话。她上学才上到初中，什么也不懂，一直觉得，忍一忍就好了，忍一忍就不会痛了，那个男人就出门了，忍着忍着，陆旼妤竟然受不了，一死了之。
陈桉的母亲陆旼妤，被陈家和打得也有点精神不好了，最后几年总是一个人神经质地坐着念叨，陈家和对外说她身体不好，也不再遮着伤痕带出去社交了，陈桉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但是她死了，解脱了，肯定是件好事。陆旼妤的娘家人把她嫁给陈家和以后就不管不问，没人能救她。
陆旼妤也跑过，娘家人把她送了回来，最后被打得半死，是陈桉趴在母亲身上哭，哭得一口气接不上来，跌在地上翻白眼了，陈家和才停下，叫了救护车，只把陈桉拉走了，没有佣人敢管她，陆旼妤在地板上躺了一个多小时，玫姨偷偷把她拖进自己狭小的房间，给她上药。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到点了，陈桉坐在书房里，等着老师一个个上门，钢琴，拿手指头敲琴键，品德，听老师念诵虚无缥缈的文字。然后是物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进来了。
是个大学生，很年轻，年轻得有点纯天然的呆，实在看不出来是个高材生，拘谨地看着陈桉笑了下。
“你好。”他说，目光直愣愣地瞅着陈桉，脸有点发红。
陈桉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他。
“老师，你今年多大？”
何向东走进这个装修精致漂亮的房间，浑身不自在地扶了下眼镜，对上陈桉一双透亮的眼睛，脸变得更红了，磕磕巴巴地说：“二，二十二……”
“哦……这年头，结巴也能当老师吗？”陈桉拿水笔点着嘴唇，眼里是恰到好处的困惑。
“我不结巴。”何向东终于把舌头捋直了，说了句完整的话。
陈桉被逗得大笑，玫姨困惑地探进半个头，她没有听陈桉上课的时候这么笑过。
何向东在他的笑声里手足无措，只好拽一拽身上的旧T恤，何向东嘛，大学的时候，很穷，很需要钱，因为他是个孤儿，爹妈留的钱都被“收养”他的亲戚拿走了，约莫也算吃百家饭长大。
水笔拿反了，笔尖在嘴唇上留了点痕迹，何向东怔怔地看着他，眼镜架在鼻梁上滑滑梯，最后从口袋里拿了张递过去，意思是让他擦一擦。陈桉没接那张皱巴巴的纸，伸出舌头把水笔痕舔掉了，何向东尴尬地收回纸。
“老师，你好年轻。”陈桉轻声说。
何向东不知道怎么接话，尴尬地站着。
陈桉好像没了耐心，把椅子转回去了。
“上课吧。”他说。
何向东垂眸看他，十六岁的陈桉，很瘦，睫毛很长，长着一张叫人连呼吸都不敢放重了的脸，好像用力吹一口气，就要碎了。
这种绝对的好看，甚至冲淡了何向东走进这幢房子时就觉察到的古怪感。
陈桉呢，陈桉，那个不理会何向东，低下头在白纸上写写画画的陈桉，逐渐在纸上画出一张人脸的陈桉。黑色的写字笔很用力地划着，在纸上扣出了几个洞。
他刚才分明在笑，却又很冷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