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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那 ...

  •   那天晚上,何向东本来不想去的。
      何向东用公共电话给陈家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今天可能过不去了,老师留他下来做实验,结束后天色太晚。
      电话是玫姨接的,她刚“喂”了两声,有人把电话拿过去了。
      “何向东。”陈桉的声音响起来,抱怨地喊着他的名字。
      “哎。”何向东应了一声。
      陈桉把电话线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慢吞吞地说:“不行,你今天就是要来,我有题目不会。”
      “会很晚的。”何向东有点无奈,“到时候,天都黑了。”
      “我给你打车费,你打车过来吧。”
      陈桉故意把语气放得很软,带了点恳求的味道,何向东只好答应了,事实上,陈桉的大部分要求他都会答应。
      何向东到的时候,天确实黑了,他换了拖鞋走进陈桉房间里,陈桉正趴在桌上写卷子,见到何向东,拍一拍身边的座位。
      “来吧。”
      熟悉起来之后,陈桉会跟何向东透露一点生活里的事情,比如几个很无聊的老师,他不喜欢这些老师,很快就会把他们赶走,比如不得不留在陈家的日子到底有多无聊,除了玫姨,所有人都死气沉沉,像是他爸爸带回家摆起来的人偶。
      然后他询问何向东,外面的世界怎么样,大学生活好不好玩,他每天上什么课,做什么实验,有没有好朋友。
      但他从来没有讲过陈家和,没有讲过这个别墅里消失的女主人,何向东也不问。
      他不太认可陈桉的一句话,说这里的人都死气沉沉,事实上第一次踏进这个家的时候,这些人带给自己的感受远不止死气沉沉那么简单。
      偌大的一栋别墅,来来回回穿梭着些沉默寡言的佣人,见人进来,睁着灰蒙蒙的眼睛偷瞧他,他把目光移过去,却又全都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他被一个女佣带着穿过长长的走廊,前头的佣人垂着头,一言不发,一身素白的衣服在前头晃着,除了两个人的脚步声,这栋别墅就是一种接近死寂的沉默。
      陈家的事情,其实何向东也听闻过,人们都说,这宅子阴得很。
      何向东来之前就听说过一些传闻,说陈家是靠什么发家的。他抬起头来,看到天花板上绘着一些图案,用的是色泽很浓郁的油彩,只是人像格外畸形,拉长的眼睛向下瞥,便像是死盯着住在这栋别墅里的人一样。
      宽敞却空荡的大厅里,四下摆着一些佛像。陈家的主人应该是很迷信的人,佛像前无一不摆着燃尽的香,空气里飘着些苦涩的味道。
      何向东头一回这么晚来,白天里的佣人大都没了踪迹,只有玫姨来接他,替他开了门,指一指楼上:“你自己去吧,他等着呢。”
      他点点头,往楼上走,途经走廊的拐角处,一个慈眉善目的观音像前燃着一束香,塑像前的青烟无规律地四下飘散,观音慈善的眉眼低垂,细细的眼里却赫然点着两点朱红色,何向东从它面前走过,那两点朱红色好像在跟着他转动。
      何向东走上楼出了一身冷汗,陈桉的房间让他安心很多,他坐在陈桉身边,想到楼下那尊观音像,心依旧跳得很快。
      给陈桉讲完了题目,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陈家住得偏僻,外面的车不太好打,何向东便说自己可以走回去。
      “你走回去,宿舍都不让进了吧。”陈桉说,“今天陈家和出差去了,你就住我这儿吧。”
      何向东很惊讶地看着陈桉,第一反应是拒绝,可是面对陈桉的坦然,又鬼使神差地改了口,他想,陈桉叫他留,他便留,有可能有一天,陈桉叫他死,他也会犹豫一下就无可奈何地去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玫姨给何向东收拾了客卧,他头一回躺在这么宽敞的床上,浑身不自在,潦草地洗了个澡换上玫姨为他准备的睡衣,就在床的一边躺下了,靠着床沿,随时都要跳下来逃跑一样。
      到了半夜,有人偷偷摸摸开了门,溜了进来,被子一掀就往何向东的身边钻,何向东本就睡得不踏实,朦朦胧胧地摸到身边一具暖热的躯体,当即吓得要跳起来,又被陈桉一把按住了。
      “是我。”他讲,“你怕什么?”
      然而身边的人是陈桉,何向东倒像是更不安了,别别扭扭地要站起来。
      “你跑我这儿干什么?”他问。
      陈桉不吭声,脑袋一埋就往他腰窝里钻,瓮声瓮气地说:“我一个人害怕,睡不着。”
      这话的逻辑不成立,那这么些年,陈桉不都一个人睡过来的?于是伸手推了推陈桉,却又不敢用力,挠痒痒似的在陈桉胳膊上蹭了两下。
      “你还是回自己房间吧。”这话说出来软绵绵的,底气不足,听得陈桉笑了。
      “你不要我待在你身边?”
      何向东不说话了,他没办法反驳。
      “你亲我一下。”陈桉说,又把头抬起来,搂着何向东的腰,很轻地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我想你,你知不知道?”
      何向东听见了不属于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存在感过于强烈的气味,陈桉软得像没有骨头,搂着他身体的手臂温暖而柔软,凑上来的嘴唇也是暖的,很浅的呼吸吹拂过他的下巴,他重重呼吸着,想要拒绝,想要后退,但是陈桉的速度比他更快,一下子按住了他的后背,何向东没办法,胡乱亲了他的侧脸一下。
      陈桉笑起来,他的笑声又脆又亮,在何向东要逃走之前稳住他的嘴唇,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接吻,舌头伸出来扫过唇缝,在唇齿间细细地舔舐,何向东的脑子一瞬间乱了,稀里糊涂地张着嘴任由他亲。
      再后来,一切就乱了套,所作所为好像都在遵循最原始的本能,往那暖融融的身子靠近,陈桉声音很细,像在哭,又像在朝着他服软,但是何向东听在耳中,觉得这哭声更像在发泄,要把堵在生命里的悲伤和愤怒,通过泪水涌出去,通过哀哀的哭声,像一缕青烟一样飘向四面八方。
      “你喜不喜欢我?”末了,陈桉附在他耳边低声问道。
      何向东说了实话:“喜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第一面,还是零零碎碎的相处里,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算很久,却掷地有声。何向东不敢相信,这世界上竟然会有人不喜欢陈桉。
      陈桉心满意足地笑了,好像得到何向东的肯定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情。
      他靠在何向东臂膀上,呼吸很抖,却不是因为欢愉后的余韵,何向东察觉到了不对劲,伸出手去,一点点摸索,终于在他腰上摸到了一块发硬的淤青。
      “他又打你了。”
      这是个陈述句。
      “你喜欢我的话,就不痛了。”陈桉答非所问。
      何向东坐起来,忽然摸了摸他的头发:“之后,我带你走好不好?”
      带着你逃走,去一个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
      “去哪啊。”陈桉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小老师,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呢,这学期的学费有着落没有?”
      要开学了,何向东打了一个暑假的工,学费还差一些。
      “有的。”何向东回答他。
      “有个屁。”陈桉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好困,我要睡觉。”
      “还有。”陈桉忽然又说,“你别担心了,他怕我,不会有事的。”等何向东反应过来,想去追问,陈桉却已经睡着了,闭着眼睛,呼吸又缓又长。
      何向东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才躺下去,手伸进陈桉的衣服里,一下一下摸着背上那一大片淤青,直到掌心下的皮肤变得温暖起来,好像要把那种痛,通过手掌的纹路带走。
      第二天何向东回学校,他在自己的旧挎包里发现了一沓钱,崭新的,足以解决学费和这个月生活费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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