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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眼泪又 ...

  •   眼泪又流下来了,这个时候陈桉才发现,流泪竟然是这样平静的,好像心跟着一起死了,泪水是尸体排出的遗留物。
      陈桉把眼泪擦掉,老一辈的人说,泪水不能流到逝者身上,预示着不详,会影响他们的转世投胎,带着泪水投胎的人,下一世就会辛苦很多。
      把何向东搬进房间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他坐在地板上喘了很长时间的气,才终于有力气再把何向东抱起来,放在沙发上。
      心脏跳得又重又快,仿佛要砸破胸膛窜出来,陈桉看着裹尸袋,微微发抖。
      裹尸袋是黑色的,里面的人僵硬,沉重,偏偏抱在怀里的时候又有几分柔软,直到这时候陈桉才恍惚意识到,这个黑色袋子裹着的是自己最熟悉的人,他就在里头,分明过去不到十个钟头,他们却好像十年未见了。
      陈桉从地上站起来,抖着手去解裹尸袋。
      冰冷的,黏腻的,失去生命的躯体宛若一具剥离了胚胎的种子,一股浓郁古怪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开,他看见了何向东的脸,又向后跌倒,坐在地上。
      凉凉的液体从脸颊上滑过去,陈桉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让眼泪流,又狼狈地爬起来,膝行着往前爬楼梯几步,抱着袋子里的何向东,不停地亲吻他还完好的半边脸颊。
      “痛不痛,你痛不痛?”他呢喃着说,嘴唇尝到眼泪的味道,也触碰到何向东脸上的污渍。
      那些干涸的血迹被他的眼泪化开,沾到了嘴唇上。

      血的味道是苦涩的,胃里又翻搅起来,陈桉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喝下去,重新迷迷瞪瞪地躺回床上,他不敢用力呼吸,仿佛力气稍微大一些,属于何向东的味道就要被吹散了。
      他回想打开裹尸袋时的情景,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躺在何向东的怀里,好像他还和以前一样抱着自己,在自己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一下下轻抚着自己的脊背。
      一边回忆着,在沉寂的黑夜里陈桉闭上眼睛。这一觉不安稳,他睡得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伸出手去捞身边的人,却只捞到了一只手,就好像有人半跪在他的床边,握住他的手沉默地注视一样。
      在无边的黑暗中,孤独的一只眼睛飘浮在半空中,盯着被梦魇侵扰的人。
      那是一只冰凉僵硬的手,陈桉攥着那手指,死人的手是不一样的,很僵硬,失去弹性,像竖在他手心里的一根刺。
      陈桉被刺痛了,他终于慢慢回想起来,那一夜他躺在何向东怀里时,也是攥着这样一只冰冷的手的,那泛着青灰色的手掌,原本修建齐整的边缘被粗粝的马路磨破了,撞得飞出去时,他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然后又在地上拖行了一段路,医生还是法医,其中的任何一个人说的,他全身的骨头断了一大半。
      所以身体才这么软。
      陈桉被那只手沉默地轻抚着,好似陷入了另一个不需要醒过来的梦里,他把何向东的手放在唇边亲吻,沿着那粗大的骨节,到手腕,双手环抱住何向东的扭曲的腰身,脸颊一路贴到胸口,贴到脖颈,有潮湿黏腻的液体流淌到他的发顶,何向东的下巴搁在他头上,就好像还在拿下巴蹭他,逗他玩一样。
      不知道是现实还是梦,那只手也抬起来,摸着他的脸颊。
      “不要闹。”陈桉轻声说着,把脸上的手拿下来,微蹙眉抬起了头。
      一张脸。
      他看到了死去的何向东的脸,一张青灰色的,死人才有的脸,小半边颅骨凹陷下去,红白色的脑浆和血浆迸溅出来淌了满脸,又干涸在皮肤表面。彼时何向东的死状是很凄惨的,脊椎骨断裂了,浑身都以扭曲的姿势倒在地上,他的身体很软,血液充斥着皮肤里层,他一碰,就淌出一团玫瑰花瓣一样的血红色。
      他打开裹尸袋时,看见的就是一张面目全非的脸,安静地面朝自己。可他知道这就是他的何向东,这张脸无论怎样都不会遗忘的,就算这样支离破碎,这样恐怖狰狞,他也不会认不出来,永远。
      他回来了。
      陈桉骤然睁开眼,短促地惊叫一声。
      “何向东?何向东!”
      身边那只手是真实存在的,在抚摸他的头顶,那只僵硬的青灰色的手,就停在他的鼻尖之前。
      漆黑的阴影中赫然站着一个人,他单单是站着就已经很费力的模样,身子歪斜在那里,呼哧呼哧的沉闷喘气声慢慢响起来。
      陈桉跳了起来,往前扑去,一把抓住身前的人,仿佛生怕他会消失,喉咙里溢出哭声,两只手在何向东身上胡乱摸着。
      “是你吗?你回来了吗?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告诉我……”
      手向上摸着,摸到了何向东的脸颊,指缝里染上了一些很黏腻的东西,陈桉哆嗦起来,又往何向东头顶摸过去。
      他摸到了一处可怖的凹陷,骨头碎了,温热的脑浆和液体就从里头溢出来。
      手抖得很厉害,陈桉摸着,终于放声大哭。
      “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你。”他说着,被哭声撕碎的嗓音在颤,他要去开床头的灯,被何向东抓住了手腕。
      “不要开灯。”他终于说了一句,“会吓到你的。”
      “就要开。”陈桉脾气上来了,甩开何向东的手,每次他生气,何向东那么大个人都按不住他。
      灯亮了,何向东下意识捂住了脸,他和很多年前一样,羞愧的时候就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何向东的衣服换过了,是陈桉给他换的,一件米色的衬衫,现在被血弄脏了大半,他试图遮起来的头部依旧能看见明显的凹陷,红白相交的液体就从里面冒出来,车祸时他的脸部受伤也很严重,颅骨凹陷的右半边脸毁得差不多了,依稀能看见底下的白色骨头。
      陈桉看着他流泪,强硬得把他的手拽下来,捧着那张脸亲吻他的嘴唇。
      眼泪流到了何向东的嘴唇上,他动了动,有点犹豫地回搂住了陈桉,用完好的半边脸对着他,轻轻蹭着。
      陈桉等着脸上的泪风干,重新抱着丈夫的感觉就像拾回了身体的一部分,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使他们分开了。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下碗面条。”陈桉想起来。
      何向东本要摇头,他已经感觉不到饥饿了,可是看着陈桉的脸,他又点头。
      陈桉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给何向东下面条,还打了一个荷包蛋,切了一点葱花,坐在何向东对面,看着何向东把面条吃得一干二净,撕扯伤的肌肉一动一动地在咀嚼。那些伤痕跳动的时候很像一些在爬行的红色虫子,在那张原本很熟悉的脸上蠕动。
      吃过东西,陈桉硬是抢过碗要去洗,何向东看着他捧起碗进了厨房,在客厅走来走去,最后走到卫生间,把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陈桉一边洗碗一边哼着曲子,心情很好,他哼的是一首很老的民谣,曲调昳丽缠绵,像破败的收音机,那是几年前何向东还在大学当他家教老师时教他唱的。
      “同年生死共相随呀,白骨凄凄怨如崖,神佛见笑梦中逢,但愿来世共白头,用什么祈求你停留,亡人泪水共流……”
      他把湿漉漉的碗放在柜子里,回头看见大开的客房门,笑容不变,目光则是略过去,转头对何向东说:“我开了热水器,去洗澡吧。”
      何向东的反应变得很慢,过了几秒钟才说:“好。”
      于是陈桉进了浴室,拧开水龙头,一边试着水温一边回头埋怨何向东说:“你看你,衣服弄得那么脏,这种污渍最难洗了。”
      “对不起。”何向东跟进浴室,对他道歉,“我把这些血弄得到处都是,实在是清理不干净。”
      “没关系,大不了丢了再买新的,先去洗澡。”陈桉说着,替他拿出新的毛巾。
      他跟何向东一起钻进隔间,冷静地看着他脱去衣物,露出伤痕累累的躯体。
      大部分人看见这样一具身体都会恐惧的,因为在地上滚动拖行,一大片皮肤蹭了个干净,露出鲜红色的肌肉纤维,随着时间过去发暗发沉,像凿进身体里生锈的铁钉,但陈桉没有任何惊讶的神情,拧湿了毛巾给他一点点擦拭身上的污渍。
      就好像何向东只是在泥地里摔了一跤,把自己弄得有点脏,他帮丈夫清洗身体,照顾他,仅此而已。
      他们洗完澡,陈桉帮何向东吹头发,吹风机巨大的轰鸣声响起来,潮湿的头发在掌心里窜着。
      “过两天,我们应该换个吹风机。”陈桉说。
      何向东表示认可地点点头。
      做完这些,已经接近凌晨四点。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现在,不算宽敞的床又被两个人填的满满当当了,陈桉满意地把手放在腹部,过了一会儿又去牵何向东的手,把把满是伤口的手拉过来,一起放在小腹上。
      何向东的呼吸声有点粗,这听起来更像是很痛苦的低声喘息,而不是一个活着的人在呼吸。
      陈桉侧过身,安慰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手指顺着头顶的发旋滑下去,摸到那凹陷的颅骨,洗过了澡,陈桉还在那里包上了纱布,里面没有更多液体流出来了,只有一个让人悲伤的小坑,被破碎的骨头填充着。
      一个人在这种时候理所当然地应该感到恐惧,你身边躺着个本该死了的人,现在他却照常和你说话,吃东西,做生前会做的事情,只是因为他披着你丈夫的外壳,但事实上,你连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都不清楚。
      何向东抓住了陈桉作乱的那只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陈桉便爬起来,跨坐到何向东身上。
      这具躯体立即变得僵硬,陈桉低下头吻住何向东的嘴唇,说,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做是什么时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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