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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不能让他走 ...

  •   走廊尽头的窗,透进秋日下午的阳光。那光线不算炽烈,却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无所遁形,也给冰冷的白色走廊镀上了一层微弱的暖意。
      江祁推开市一院儿科病区玻璃门时,警服外套的肩章上还沾着薄汗,步伐快得几乎带起风,额角的青筋因隐忍的急切微微凸起。显然是刚结束长途奔波,直奔这里。
      护士站前,林知夏正将一份新入院名单递给司念,手指点着其中一行:“这是今天新入院的,三床,江唯一,难治性肺炎待查,家长还没……”
      “还没来是吧?”司念低头翻看着病历,随口接道,“家长来了第一时间通知我,孩子的肺部阴影边界模糊,炎症指标偏高,情况需要尽快确定方案。”
      她话音刚落,林知夏的声音却迟疑地响起:“来了……这就是江唯一的家长。”
      司念抬起头。
      时间在那一瞬仿佛被抽成了真空。走廊嘈杂的背景音,推车轱辘滚动的咕噜声、病房里传来的呼叫铃、孩童撕心裂肺的哭闹、家长压低的安抚与交谈。全都褪去了。
      她看见他站在三步之外,既熟悉又陌生,穿着那身再熟悉不过的警服,眉宇间染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焦灼。四年时光,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轮廓,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不容置喙的直线。
      江祁。
      四年了。整整四年,他们从没有过任何联系,像是两条早已分叉的路,各自延伸向毫无交集的远方。
      江祁的目光落在司念身上,先是错愕,随即被一层冰冷的寒霜覆盖,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尴尬的气息如同藤蔓般疯长,缠绕着彼此,让人窒息。
      “不好意思,我要给江唯一转院。”最终,还是江祁打破了这份沉寂,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我们不在这里治了。”
      司念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医生的职业本能迅速占据上风。“江祁,”她叫出这个名字,舌尖有些发涩,“我们医院儿科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尤其是小儿外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这样,算是对他负责吗?”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江祁的目光倏地扫了过来。那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清晰传递出的某种冰冷的、近乎厌恶的排斥,让她心脏猛地一缩,后面质问的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连原本理直气壮的语气也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司念,”江祁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我如果知道你在这儿,我根本不会进来。”
      “他是我儿子,我会给他换更好的医院。这就不需要您操心了,”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让开的手势,语气疏离而冰冷,“您请便。”
      “江祁……”司念试图找回医生的专业立场,“我跟您一样,都是为了孩子好。在这里,我们团队有丰富的经验,我有把握……治好他。”
      可在江祁那几乎要“吃人”的凌厉眼神注视下,她的话语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气音。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于过往的无措和心虚。
      “你说完了吗?说完就靠边。”江祁一字一顿,清晰得近乎残忍,“”他不再看她,目光直直投向走廊深处——三床病房的方向,下颌的线条绷得像拉紧的弓弦,每一寸肌肉都透着隐忍的急切,“不要挡我的路。”
      “江祁,”在他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司念还是忍不住,低声问出了口,“我不理解,为什么?”
      江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用不着你理解。”
      他走了。挺直的背影在光线明暗交替的走廊里迅速远去。那身来不及换下的警服,仿佛一道移动的、沉默的界碑,隔开了此刻,也隔开了整整四年的光阴。
      司念站在原地,许久未动。那一段往事,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此刻医院走廊冰冷的空气一激,又浮上心头。画面模糊又锐利,带着当年那种无措的痛感。
      盛夏的尾声,空气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二十一岁的司念,拿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B超单,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前,阳光刺眼,她却只觉得冷。
      诊断结果清晰无误。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第一个清晰浮起的念头,甚至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评估:完了。学业未竟,前途未卜,和江祁的关系也走到了山穷水尽。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像一场毫无预兆的飓风,足以将她规划中、虽然迷茫但尚且可控的人生轨迹彻底掀翻。
      “你来得不是时候……”她对着单子上那个模糊的小点,在心里喃喃,指尖冰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和江祁,早已在一次次失望和争吵中耗尽了力气。他刚毕业两年,在城郊的派出所做基层民警,管着一片老旧社区的家长里短。张家丢了鸡,李家吵了架,还有半夜里醉汉的闹事、街头的小打小闹,这些鸡毛蒜皮的“任务”,填满了他的每一天,能给她的时间少得可怜。
      需要他的时候,电话那头永远是“在忙”、“有任务”、“处理点事”。孤独和怨怼像藤蔓一样缠绕生长,让她看不到未来的形状。自己尚且飘摇不定,如何能再负担一个生命?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预约了手术。仿佛只要划掉日程表上的那个时间,就能一并划掉这个意外,让生活重回“正轨”。
      江祁是带着一身疲惫和外面滚烫的热气找到她的。他刚结束一个连续的值班,眼下一片青黑,警服衬衫的领口有些皱。他看着手里的单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司念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因无法给出承诺而选择沉默或争吵。
      但他没有。
      “司念,留下他吧。”
      司念抬眼看他,彼时的江祁,年轻,带着尚未被世事完全磨平的棱角,但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沉重和恳求。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们快要分手了,想说你连陪我的时间都没有,怎么养这个孩子。凭他永远缺席的陪伴?凭他那份忙得脚不沾地、连自己都顾不上的人生?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哽咽。
      “我们分手。”他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很重,“与他无关。他是无辜的。”
      司念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酸涩难言。她才二十一岁,抽屉里还放着没写完的毕业论文提纲,书桌上堆着一摞摊开的专业书,红色的批注笔迹还带着新鲜的墨痕。下个月就要开题答辩,她的人生本该是图书馆的台灯、清晨的早读声,是拿到毕业证后穿着学士服拍的合影,而不是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搅得面目全非。
      “你生下来,我养。”江祁向前一步,试图抓住她的手,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紧紧握成了拳,“我保证,不会打扰你。好吗?所有的一切,我来承担。”
      他的眼神里有近乎卑微的祈求,也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担当。那种复杂的情感,穿透了司念心里冰封的怨怼和恐惧,刺了一下。
      良久,她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希望你能说到做到。”没有“好”,也没有“不好”。只是一句空洞的,对未来毫无把握的回应。
      十个月,像一场漫长而孤独的跋涉。孕期的不适,学业的压力,对未来的茫然,以及江祁虽然尽力但仍显笨拙、且时常因任务中断的关心,交织在一起。她搬出了学校宿舍,住进了江祁租下的小公寓。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飘着细雨的春日。皱巴巴一小团,哭声却很响亮。司念躺在病床上,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江祁在产房外守了一夜,这个面对持刀歹徒都不曾退缩的年轻警察,手抖得几乎接不住。
      出院那天,江祁跟她说:“我会带他去另外一个城市。你……保重。”
      江祁用他的方式,“承担”了一切,也隔断了一切。
      他做到了他的“保证”——不打扰她。
      而她也如他所愿,回到了自己正轨上,完成了学业,成为了医生。只是人生轨迹,终究还是无可挽回地偏离了最初的设想。那个春天出生的孩子,成了深埋在她心底、不敢触碰的隐痛,一个被封存的秘密。
      直到四年后的今天,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秘密破土而出,带着岁月的尘埃和依旧鲜明的痛楚,狠狠撞在她的眼前。
      那个需要手术的孩子,是他的儿子。
      应该也是她的。
      司念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那份名单轻轻放在台面上,她定了定神,没有走向医生办公室,脚步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最终停在三号病房门前。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上午查房时的情景,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那时她还不知道他是谁。
      是个很清秀的小男孩,独自坐在病床上,不哭不闹,手里攥着一个有些旧的警车小模型。因为腹痛,脸色有些白,眉头微微皱着,但看到穿着白大褂的司念进来,还是努力咧开嘴,露出一个有点虚弱的笑容。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哪里不舒服?”她例行询问,声音放得很柔。
      “我叫江唯一。”孩子口齿清晰,说完又小声补充,“胸口疼……”
      “爸爸妈妈呢?”
      “老师送我来的。”江景熙眨了眨大眼睛,“老师有小朋友要照顾,不能陪我。我爸爸很忙的,”他扬起手里的小警车,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自豪,“他是警察,要抓坏人。”
      那一刻,司念心里软了一下,又有些发酸。她见过太多生病时因为父母忙碌而独自等待的孩子。
      “哇……这么厉害呀?”她蹲下身,举起右手,像模像样地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是这样吗?”
      江唯一被她逗笑了,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光彩,用力点了点头:“嗯!爸爸敬礼可帅了!”
      那是她和他,四年来的第一次“接触”。以医生和陌生小病人的身份
      她怎么会想到呢?
      怎么会想到,这个对警察爸爸充满崇拜、独自忍受病痛不吵不闹的孩子,就是……
      司念的手扶在门框上,微微颤抖。透过那道缝隙,她看到江唯一小小的身影蜷在病床上,似乎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安稳,偶尔会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呓语。
      他都长这么大了……
      这个念头带着尖锐的酸楚,狠狠撞进她的胸膛。四年前那个皱巴巴、被她“放弃”的小婴儿,已经长成了会说话、会笑、会忍着疼说“爸爸很忙”的懂事模样。他的人生里,没有“妈妈”这个角色。而她,甚至没有认出他。
      上午那个军礼,此刻成了最讽刺的注解。
      我不能让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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