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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是我的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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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祁……”司念推开门,这是个三人间,略显拥挤,空气中混合着消毒水、饭菜和孩童身上特有的淡淡气息。另外两张床的家属投来好奇的一瞥,又迅速移开目光。
“先别走。”
江祁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那张曾让她午夜梦回时辗转难忘的脸,此刻覆着一层骇人的寒霜,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将人冻伤。司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还是咬着牙,将酝酿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可以留个你的地址吗?我想去看他……”
江祁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像冰冷的刀锋,一寸寸刮过她的脸。病房里时间的流速变得粘稠而缓慢,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推车声响。
“还用我再说一遍吗?”他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是我的儿子。”
不是我们的,是我的。
“让开。”江祁俯身,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孩子抱起来。孩子的脑袋软软地靠在他肩头,呼吸均匀,对即将发生的离别毫无知觉。
“江祁,我们聊聊好吗?”司念伸手想拉住他的衣角,却被他侧身避开。她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哀求:“孩子的事儿……这些年所有的费用……我双倍给你……他的抚养权,咱们能不能聊一聊。”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这算什么?用钱来买一个靠近的机会?还是试图用这种方式,弥补那无法弥补的缺席?听起来如此荒谬,如此……不堪。
“什么条件都可以,我们……”她试图补救,声音却越来越低,越来越虚。在江祁骤然变得森寒的目光注视下,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司念,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江祁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还是他记忆里、或想象里的某个影子。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我再说一遍,别挡我的路。”
司念所有的力气,所有的语言,所有试图重建连接的渴望,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她看着他怀中安睡的孩子,看着江祁那双仿佛结了冰的眼睛,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慢慢地,向旁边挪了一步。
江祁没有再给她任何一个眼神,也没有丝毫的停顿。他抱着江唯一,径直走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光影里,没有回头。
司念还站在原地,面对着空荡荡的门口,以及病房里其他人若有似无的打量。孩子被带走了,去往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而她,除了手里那张已经失效的、写着“江景熙”名字的病历纸,什么也没能抓住。
新租的房子在一栋旧式居民楼的五层,没有电梯。楼道里光线昏暗,墙角堆着些舍不得扔的旧家具,空气里有陈年的灰尘味和隐约的饭菜香。江祁一手抱着刚输完液、还有些蔫蔫的江唯一,一手提着简单的行李袋,用肩膀顶开了虚掩的房门。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老式装修,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
“儿子,爸爸工作需要,咱们先在这儿住一段时间。”江祁把儿子轻轻放在铺着旧格子床单的沙发上,自己开始迅速打量并收拾起来。他动作麻利,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性,检查门窗锁扣是否牢固,煤气水电是否安全。
江景熙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大眼睛安静地跟着爸爸的身影转动。他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搬家,只是小声问:“爸爸,我们不住原来的家了吗?”
“暂时不住了。”江祁走过来,蹲在儿子面前,摸了摸他还有些发烫的额头,语气是尽力放柔后的严肃,“爸爸不在家的时候,你要记住,乖乖的,不能自己出门,知道吗?”
这套叮嘱几乎成了他们父子间的固定仪式。江唯一瘪瘪嘴,像背课文一样流利地接下去:“不出门…不碰电…不去高处…不给陌生人开门。”他抬起眼,带着点小抱怨,“爸爸你说一万遍了。”
江祁看着儿子肖似某人的眉眼,心脏某处被轻轻拧了一下。他伸手,用略带薄茧的拇指蹭了蹭儿子柔软的脸颊,补充了最重要、也是此刻最刺痛他的一条:“还有,除了爸爸以外的人,不管是谁,都不能开门。记住了吗?”
“知道了。”江唯一乖乖点头,随即注意力就被转移了,他扯了扯江祁的袖子,眼神里带了点病后初愈的馋意,“爸爸,我晚上想喝那个汤汤,就是上次我生病你做的,有玉米和胡萝卜的那个。”
儿子的要求驱散了江祁眼底最后一抹阴霾,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好,自己玩一会儿,很快就能喝到了。”
“耶!我最爱爸爸了!”江唯一欢呼一声,虽然没什么力气,但还是努力表达着开心,然后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拿起随身带来的那辆旧警车模型,玩了起来。
江祁转身继续收拾,背对着孩子,脸上强撑的平静才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恍惚。
这些年,江唯一一直跟着他辗转。
从那个春天开始,从他抱着这个柔软的小生命,几乎是以逃离的姿态离开那座有她的城市,申请调到了更偏远、也更忙碌的岗位开始。
刚开始那两年最难,新手爸爸,手忙脚乱,还要瞒着父母。小小的婴儿不会说话,只会用哭声表达一切需求,他半夜抱着孩子在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踱步,对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满是对未来的茫然和对那个决绝身影的怨与……念。
他笨拙地学着冲奶粉、换尿布、判断孩子为什么哭。出任务时,就把孩子托付给信得过的邻居大姐,或者干脆带着——在条件允许的最安全范围内。景熙的第一声“爸爸”,是在他蹲点守候的车里含混不清地叫出来的;第一次摇摇晃晃走路,是抓住他沾着尘土和汗水的警裤完成的。
两年前,他因为几次案子办的漂亮被调到市局刑侦支队,工作更加危险繁忙,出差成了家常便饭,熬夜更是常态,父母那边再也瞒不住了。母亲打来无数电话,哭过也骂过,执意要接走唯一,但他都拒绝了。
他像一只护崽的孤狼,拒绝了所有把孩子送到奶奶身边的建议,固执地、甚至有些偏执地将孩子带在身边。他答应过司念他养,就从未想过要假手他人。
而且,唯一长得越来越像司念。
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明亮,笑起来微微弯起的样子,几乎是她年少时的翻版。无数个深夜,他看着儿子熟睡的侧脸,那张与记忆里重叠又迥异的面容,总会让他产生一种荒谬又顽固的念头:只要唯一在,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的。
他在等。
等一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原因。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从最初的满怀期待,到后来的日复一日的守望,再到心灰意冷,连最后一点念想都快要磨灭。他开始习惯了一个人带孩子,习惯了出差前反复叮嘱,习惯了在深夜破案归来时,轻手轻脚地走进儿子的房间,看他熟睡的脸庞。他以为,这辈子或许就这样了。
却在这个秋天,在那家医院的儿科病房外,毫无征兆地,再一次见到了她。穿着白大褂,冷静专业,是唯一的主治医生。
那一刻,四年的时光,四年的独自跋涉,四年的等待与最终的放弃,全都化作汹涌的暗流,狠狠冲击着他早已筑起的心防。怨怼、愤怒、被背叛般的刺痛,还有那死灰复燃、却更显尖锐的痛苦,瞬间将他吞没。
所以他逃了。近乎狼狈地带着孩子逃离了那里。
“爸爸,汤汤好香!”江唯一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满满的期待,打断了江祁的回忆。
江祁回神,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抹布。“马上就好。”他应了一声。
汤在锅里咕嘟作响,热气氤氲了玻璃窗。江祁的眼神,如同这冬日的暮色,沉沉地,看不分明。
台灯的光晕在深夜的书房里,像一座孤岛。司念坐在书桌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份份打印出来的医学文献标题——《小儿难治性肺炎的免疫调节与长期管理》、《儿童慢性呼吸道疾病的中西医结合康复路径》……
“需要长期调养……定时监测……尤其是呼吸道……”她低声自语,在空白处记录下几个关键词和可能的药物组合,“每个阶段都需要重新评估……根据恢复情况调整治疗方案……”
医学给了她介入的理由,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正当”理由。这个理由足够正当,足够驱动她拿起电话,打给律师。
“陈律师,您好,我是司念。”她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紧张,“我整理了一些关于难治性肺炎的临床病例,这类病对护理要求极高,需要长期调养,定时喝药,而且每个阶段都得重新评估病情,才能调整治疗方案。”
她顿了顿,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如果用这个——用孩子需要专业医疗护理作为依据,您看……可以把抚养权要回来吗?”
“陈律师,就目前这个状况,您看……我知道我理亏在前,可我真的能给孩子最好的照顾,没有人比我更懂怎么预防、应对这种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律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司小姐,抚养权的核心是儿童利益最大化。你有专业的医学背景,又能证明孩子存在特殊护理需求,这确实是有利条件。”
“但关键在于亲子关系的证明。只要有亲子鉴定,就可以试试。这是所有诉求的基础,有了它,你才有资格启动程序。从目前的情况看,结果可能是积极的,不要放弃。”
挂断电话,忙音取代了专业的分析。书房里的寂静瞬间变得粘稠而压抑,几乎令人窒息。
“抚养权。”
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这是她为自己找到的、唯一能理直气壮再次踏入他们生活的通行证。抚养权只是一个借口,深处的真相,像水底的暗礁,一点点浮出冰冷的水面。
比起抚养权,她更想回到江祁身边。
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一纸文书赋予的、对孩子的“权利”或“责任”。
她想要的,是江祁。
她想要他紧抿的唇角能为她松动一分,想要他冰冷戒备的眼神里能再映出她的影子,哪怕那影子已不再清晰。她想回到有他在的清晨和夜晚,哪怕那里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哪怕要面对的依然是疏离和怨怼。
她知道该做什么了。设法……获取那份至关重要的亲子鉴定样本。
她要找回她弄丢了整整四年、却从未有一刻真正遗忘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