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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番外十三: 他走后,春尽冬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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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岁的春天,似乎比往年都要阴冷。细雨总是绵绵不绝,从早下到晚,不大,却足够濡湿一切。雨丝黏在玻璃窗上,聚成细细的水流,蜿蜒而下,将窗外本就灰蒙蒙的城市景色切割得支离破碎,模糊不清。
江祁租的那个小公寓,朝北,采光本就不好。在这样的雨天,更是昏暗,需要早早地开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挥之不去的霉味,混杂着角落里外卖餐盒隔夜后散发的、若有似无的酸馊气。室内残留着一丝冬日未散的寒意,丝丝缕缕,直往骨头缝里钻。
司念穿着宽大的、洗得发白的旧卫衣蜷在沙发里。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缓慢的、刻意放轻的呼吸,能听见细雨敲打玻璃窗的、无休无止的沙沙声,有一种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无孔不入的孤寂。
而比这寂静和孤寂更难以忽视的,是身体深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细密的不适感。
小腹深处,仿佛还残留着一个空洞,时不时传来一阵坠胀的酸痛,提醒着那里曾经孕育过一个生命。坐卧行走时,总有种异物感的牵扯和不自在。最磨人的是□□,早已不再胀痛分泌乳汁,可偶尔,在深夜或这样无所事事的午后,会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被细针穿刺般的刺痛,瞬间让她冷汗涔涔,身体不自觉地蜷缩得更紧。
这些不适,如同最忠诚也最残忍的哨兵,日夜不休地在她身体里巡逻,每一次悸动,每一次刺痛,都在无声地宣告:你生过一个孩子。
那个她只在产房里,透过泪水和剧痛的迷蒙,惊鸿一瞥的、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肉团。她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他一眼,没来得及数清他的手指脚趾,没来得及感受他第一次偎在怀里的温度,就被护士匆匆抱走,然后是江祁……
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带着冰冷的铁锈味。
医院消毒水刺鼻的走廊,惨白的灯光。她出院那天,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和虚弱。江祁就站在走廊尽头,逆着光,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我会带他走。去另外一个城市。你……保重。”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关于未来的只言片语。只有一句轻飘飘的“保重”。从床上抱起那个小小的襁褓,动作有些僵硬,却抱得很稳。他再也没有回头,抱着他们的孩子,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刺眼的白光尽头,也消失在了她21岁之后的生命里。
干净,利落,斩钉截铁。
他用自己的方式,“承担”了一切,养育孩子的责任,或许还有她本应背负的愧疚和指责。也用它,彻底地、残忍地,隔断了一切,他们的过去,他们的现在,以及,她曾偷偷幻想过的、属于“他们”的未来。
他做到了他的“保证”,不打扰她。
没有一条信息,没有一个电话。就像从未在她的生命里出现过。
可是……
司念将脸深深埋进膝盖,瘦削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可是她真的……好想他。
想念到骨头缝都在发疼,想念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苦涩的思念,想念到这绵绵的阴雨、这身体的每一点不适,都成了思念的催化剂,将她淹没在名为“江祁”的冰冷深海。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深处响起。你们本来就已经分手了。你才二十一岁,你还有未竟的学业,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带着孩子离开,对你,对他,都是最好、最干净的选择。
一个月的休养,镜子里的脸褪去了产后的浮肿和苍白,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憔悴和某种空洞的平静。司念背起书包,重新走进了熟悉的校园。阳光透过香樟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同学们的谈笑声、图书馆的翻书声、教授讲课的声音……一切如常,仿佛那场兵荒马乱的变故,那个匆匆来去的生命,以及那个决绝消失的男人,都只是漫长假期里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她鼓起所有勇气,找到了江祁工作过的那个基层派出所。她站在门口,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她想象过无数种见面的场景,他的震惊,他的冷漠,他的无奈,甚至他的愤怒……
她走进去,对着值班台后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民警,声音干涩地开口:“请问……江祁在吗?”
民警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惊讶于这个年轻女孩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那种急切又脆弱的神情。他翻了翻桌上的记录本,语气平常地说:“江祁啊?他调走了,有一个月了吧。你找他有什么事?”
“调走了?” 司念的心猛地一沉,声音都有些发颤,“调去哪里了?什么时候调的?他……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
民警摇摇头,合上本子:“具体调去哪里我们不清楚,是上级的调动。联系方式……他原来的手机号可能不用了吧。你是他……?”
“我是他女朋友!” 司念几乎是脱口而出,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试图用这个早已名存实亡的身份证明他们之间的联系,证明她有权利知道他的下落。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眼眶瞬间就红了。
听到“女朋友”三个字,民警脸上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是更深的同情,甚至……一丝欲言又止的尴尬。旁边另一位稍微年轻点的民警也看了过来,低声对中年民警说了句什么。中年民警犹豫了一下,看着司念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心提醒的意味:“姑娘,你……你是不是搞错了?小江他……他走的时候挺急的,也没听说有女朋友啊。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不!我没有!” 司念猛地摇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下来,“我真的是他女朋友!我们……我们之前在一起的!他手机里……他手机里有我照片的!你们应该有人知道的,对不对?” 她看向旁边那个年轻的民警,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求证。
年轻的民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含混地说:“好像……是有那么回事……但那是以前了吧?小江他这次调走,听说……哎,姑娘,有些话我也不好说。你要是觉得他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或者……骗了你什么,你可以写材料反映。所里有投诉渠道的。”
他们显然把司念当成了被“始乱终弃”、前来讨要说法的可怜女孩,甚至善意地提醒她可以用“检举”的方式来维护自己的“权益”。这荒谬的误解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司念脸上,火辣辣地疼。
“不……不是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她徒劳地辩解,声音却微弱下去。她能说什么?
她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派出所。但心里那股执念并未消失。她不信。不信他们之间的一切,真的能用一句“调走了”就轻飘飘地抹去。
第二天,她又去了。远远地,站在派出所对面街角的梧桐树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进出着蓝色制服身影的门口。她期待着,也许下一秒,那个熟悉的身影就会从里面走出来,皱着眉,无奈地看着她,然后对她说:“念念,别闹了。”
第三天,第四天……她像个固执的幽灵,每天准时出现在那里。树叶的影子在她身上移动,从清晨到日暮。派出所里的民警们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连续几天徘徊不去的、神色凄惶的年轻女孩。有人透过窗户看她,摇头叹息。那位中年民警甚至出来过一次,给她买了瓶水,温和但坚定地劝她:“姑娘,回去吧。人已经调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你这样等着,没用的,也耽误你自己。”
见她不说话,只是固执地看着派出所大门,民警半是同情半是玩笑地试图开解她:“你看你,年纪轻轻的,长得也漂亮,何必呢?要不……叔给你介绍个对象?所里新来的几个小伙子,都挺精神的,保证比……咳,比那谁靠谱。”
这玩笑般的“介绍对象”,像最后一把盐,撒在了司念早已鲜血淋漓的心口。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民警和善却写满“放弃吧”的脸,又看了看派出所那扇紧闭的、仿佛永远不会再为她打开的门,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终于“啪”地一声,彻底碎裂了。
他们是真的觉得她可怜,在这个地方,在江祁曾经的世界里,她已经彻底成了一个“过去式”,一个需要被处理和安抚的“麻烦”。
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像潮水般瞬间将她吞没。她真的,再也见不到江祁了。
那个曾经用炽热目光注视她、笨拙地对她好、在她惊慌失措时给她一个坚实怀抱的江祁。
那个在医院外沉默伫立、最后决绝地抱着孩子转身离开、只留给她一个冰冷背影的江祁。
她真的,彻底失去他了。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没有江祁的时候。
上课,吃饭,去图书馆,和室友说笑。表面上看,一切如常。甚至因为不再孕吐,不再需要隐瞒,不再担惊受怕,似乎更加“轻松”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心底那个被生生剜走的空洞,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缩小,反而在日复一日的、看似正常的生活里,被对比得更加空旷、寂寥。
二十一岁的司念,感觉自己的人生,从那个阴冷的春天开始,已然进入了一场漫长无望的、寂静的寒冬。而那个带来寒冬的人,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