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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对我好一点,好不好? ...

  •   司念站在319号病房门口,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靠门的那张床上,江唯一半靠着枕头坐着。他比上次在医院见面时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小脸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睛亮亮的,正配合着床边护士阿姨量体温。护士背对着门口,轻声细语地问着他什么,他乖乖地回答,声音软糯。
      司念的心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失序。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炖了快两个钟头的鸡茸蔬菜粥。保温桶的外壁,还残留着她一路匆忙赶来的体温,此刻却觉得有些烫手。
      江祁不在。
      这个认知让她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踌躇和一丝莫名的恐慌。她害怕。害怕面对孩子纯真的目光,害怕自己的出现会带来不必要的波澜,更害怕……万一江祁突然回来,撞见她在这里,会用怎样冰冷甚至厌恶的眼神看她。昨夜他那句“这儿不需要你了”,言犹在耳。
      护士量完体温,记录了一下,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转身端着治疗盘出去了,经过门口时,有些疑惑地看了呆立着的司念一眼。
      病房里暂时只剩下江唯一。他似乎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转了过来,正好对上司念来不及躲闪的目光。
      “医生姐姐,”他开口叫她,声音因为生病还有点哑哑的,“你怎么不进来呀?”
      童言稚语,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司念的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我……我……我等你爸爸回来。”
      江唯一听了,小脑袋歪了歪:“好吧。爸爸马上就回来了,他去给我买小馄饨啦。”
      司念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软。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江景熙点了点头,却依旧没有迈步进去。她只是将手里的保温桶又握紧了些。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家属提着热水瓶匆匆走过,有护士推着治疗车发出轱辘声响。司念就那样站在病房门口,像一个突兀的标点符号,嵌在熙攘的日常画面里。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司念几乎是立刻就听出来了,那江祁的身影转过拐角,出现在视线里。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隐约可见打包盒,大约是给景熙买的小馄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眼间的疲惫,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
      他在门口站定,目光精准地落在司念身上,那眼神沉沉的,像积了云的夜空,辨不清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司念迎着他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知道自己不该来,至少不该这样贸然出现。
      “江祁,我……我自己做了点饭,想着你可能也顾不上吃,还有宝宝的。”她说着,将手里的保温桶往前递了递,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明显的讨好和试探。
      江祁没有伸手去接。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保温桶一眼。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沉沉地落在司念脸上,一言不发。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迅速蔓延开来,将两人笼罩其中。
      司念举着保温桶的手臂开始发酸,心也一点点往下沉。尴尬和难堪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她知道自己来得冒昧,知道他不欢迎,可被这样无声地、彻底地拒之门外,依然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
      “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我不是来……跟你要抚养权的,真的不是。” 她急于澄清,怕他误会,怕他更加抗拒,“我就是……想帮帮你……”
      江景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门口的司念。司念咬了咬下唇,望向江祁,带着一丝卑微的期冀:“还热呢,要不要……尝尝?”
      她几乎是用了全部的勇气和小心翼翼,可江祁的反应,依旧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默。他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峦,隔绝了她所有试图传递的温度和心意。
      就在司念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压力,病房里传来了江唯一软糯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爸爸,抱抱。”
      江祁没再看司念,也没接她手里的东西,只是迈步走进病房,将手里的打包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俯身,稳稳地将江唯一抱了起来。
      江唯一搂住爸爸的脖子,小脸在他肩头依赖地蹭了蹭,然后转过脸,看向还僵在门口的司念:“爸爸,医生姐姐等你好长时间了呢。”
      他仰起小脸,“我们不可以不礼貌的,对不对呀,爸爸?”
      江祁抱着儿子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低下头,在江景熙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很轻、很快的吻,语气听不出喜怒:“保温桶给我。”
      墙上的挂钟指针,悄无声息地滑向了九点半。夜色早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零星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公寓冰冷的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司念坐在沙发里,怀里抱着一个柔软的靠垫,手里的遥控器被她无意识地按着,频道飞速切换,从喧闹的综艺到沉闷的新闻,从夸张的电视剧到静默的广告……画面和声音像流水一样划过,却没有一丝一毫能进入她的眼睛和耳朵。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几个小时前,医院门口那场短暂却耗尽心力的对峙里。
      江祁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刀刃般的冰冷和疲惫,一字一句,清晰地在她脑海里回放:
      “司念,做选择的是自己,这一切的后果你都要自己承担。”
      “我们都很忙,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所以,别再这样了,我没有精力应付你了。”
      “江警官,” 她记得自己当时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和颤抖,“这话你敢不敢看着我说。”
      她逼视着他,想从那双曾经盛满她所有悲喜的眼睛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可江祁避开了她的目光,眼神闪躲了一瞬,
      “我也不想见到你了……”
      那一刻,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所有的坚持,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所有试图弥补的努力,都在他这句近乎决绝的话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一厢情愿。
      “孩子的事……可以商量……等他好了以后……” 江祁的目光落在远处医院的灯火上,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冷硬,“现在,你可以安心离开了吗?”
      这句话,像一根微弱的稻草,是不是意味着,她还有机会,哪怕只是一点点?
      巨大的冲击和随之而来的狂喜让她失去了理智。在他转身欲走的那一刹那,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江祁!”
      他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却并没有立刻甩开。
      “我…我没有…不是……” 她想解释自己不是来纠缠,不是来添乱,可话到嘴边却组织不成完整的句子。
      “江祁,我后悔了。” 这句话冲口而出,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是她心底最深处、从未敢轻易示人的痛悔。
      “你对我好一点,好不好?”
      “你不理我,我好难过。”
      “江祁,我真的错了。”
      “你能不能理理我,接我电话可以吗?”
      “我,我三天给你打一个可以吗?”
      “五天…五天行吗?” 得不到回应,她慌乱地修改着条件,数字越来越长,姿态越来越低。
      她说了很多,颠三倒四,毫无逻辑。把那些在深夜独自咀嚼了无数遍的悔恨、思念、不甘和如今小心翼翼的渴望,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江祁一直沉默着,任由她抓着手腕,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良久,久到司念几乎以为自己等不到任何回应时,她感觉到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很轻,甚至可能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但司念捕捉到了。
      然后,然后,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挣开了她的手,转头往医院里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
      “啪。”
      电视屏幕忽然黑了下来,陷入一片沉寂。是遥控器没电了,还是她不小心按到了关机键?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时钟秒针走动的细微滴答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病房里里很安静,江唯一呼吸均匀,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颊已经褪去了一些,显得宁静而乖巧。江祁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他刚刚仔细地检查了儿子的被角,把他伸出被子的小手轻轻塞了回去,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孩子温热的皮肤,那真实的触感让他心头微松。
      可他自己,却毫无睡意。
      司念的脸,在路灯下显得那么苍白,尤其是她最后那几句卑微到尘埃里的讨价还价——“三天打一个电话可以吗?”“五天……五天行吗?”——像针一样扎进他耳膜。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司念。记忆里的她,骄傲,明亮,甚至带着点娇纵,何曾如此低声下气,如此……破碎不堪?像一把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反复割扯着他心脏某个早已结痂的角落。
      他发现自己无法像以前那样,干脆利落地给她贴上“别有用心”的标签。她的眼泪,她的悔恨,她卑微的请求,都太真实,真实到让他无法再简单地用“恨”或“怨”去解读。
      可是,然后呢?
      就算她此刻的后悔是真的,就算她对孩子的关心是真的,那又怎么样?四年的空白是实实在在的。他独自带着景熙走过的那些艰难日子是实实在在的。她当初的放弃和离开,也是实实在在的。
      他既无法狠心将她彻底推开,像对待一个真正的陌生人那样冷漠绝情;也无法轻易地重新接纳,让过去的一切轻易翻篇。
      司念受伤的表情,她卑微的恳求,她提到孩子时的眼神,还有他自己那个鬼使神差的点头……所有的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江祁抬起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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