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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里不需要你了 ...

  •   电话接通得很快,快到司念那句准备好的景熙想回家了还没来得及完整说出口,江祁看的声音便从那头传来,
      “下来吧,我在楼下。”
      简洁,直接,司念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喉咙有些发干:“……好。”
      她挂了电话,转身看向沙发上已经自己穿好小鞋子、正伸长脖子往门口张望的江景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雀跃。“爸爸来了吗?”
      “嗯,爸爸在楼下等我们。”司念牵着唯一小小的手,走进电梯。密闭的空间里,只有电梯下行的轻微嗡鸣。唯一乖乖地让她牵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小脚丫不耐烦地在地毯上轻轻跺着。
      夜晚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公寓楼门口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SUV,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露出江祁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倚在车门边,指间夹着一点明明灭灭的火光,看到他们出来,随手将烟蒂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爸爸!”江唯一眼睛一亮,立刻挣脱了司念的手,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了过去。
      江祁弯腰,单手将儿子抱了起来,掂了掂:“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才没有!”江唯一搂着他的脖子,嘴上否认,小脸却在他肩头蹭了蹭,撅起小嘴,开始了小小的“控诉”:“爸爸这么晚来接我,我生气了!”
      小孩子佯怒的模样,配上软糯的嗓音,毫无威慑力,反而显得格外可爱。江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隐去,拍了拍儿子的小屁股,语气是难得的温和纵容:“好好,我错了,先上车,回去给你道歉。”
      “哼!”江唯一这才满意,但还是傲娇地哼了一声,被江祁塞进了后座的安全座椅里。
      “你在楼下,为什么不告诉我?”司念先开了口,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万一他不愿意走……那你不是白等?”
      江祁看着她,抬手想再摸烟,但又放下了:“他的入睡时间是八点到九点。等到九点,如果他自己不愿意下来,或者你不让他下来,我自己会走。”
      司念愣了一下,有些错愕地看向他。她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一个具体到近乎刻板的回答,更没想到他会把“九点”作为一个清晰的界限。这不像是对她问题的直接回应,更像是一种……宣告?宣告他的界限,他的原则,以及,他对她可能“纠缠”的预设?
      江祁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反应,说完这句,便移开了目光,看向远处深沉的夜。
      司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钝钝地疼。她知道自己不该再问,可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
      “江祁……你能告诉我,他在哪个医院吗?”她语速加快,像是怕被打断,“你工作忙……照顾他很辛苦吧?我……我能帮帮你吗,至少在孩子的健康方面,我能……”
      “不需要了,司念。”
      江祁打断了她,他终于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我妈,我姐,早就准备好了。”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从他知道怎么拿勺子开始,她们就知道该怎么照顾他。家里有常备药,知道该找哪个医生,知道什么情况下必须去医院。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什么时候该添衣服,什么时候该剪指甲……这些,都有人记得,也有人在管。”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司念骤然失血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点微弱的光慢慢黯淡下去,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但很快被更坚固的硬壳覆盖。
      “你来晚了。这里不需要你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清晰,确保她能听清每一个字。
      “我这样说,你能听懂吗?”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嘲弄或愤怒,只有一种彻底的、划清界限的疏离,“用不用我再说一次?”
      夜风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周围的一切声响——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草丛里夏虫的鸣叫,公寓楼里传来的模糊电视声——都仿佛消失了。只剩下路灯投下的这一小片光晕,和光晕里沉默对峙的两个人。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久到路灯似乎都暗了几分,久到夜风重新开始流动,带来更深重的凉意。
      直到——
      “爸爸?”后座的车窗被摇下一条缝,江唯一探出半个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又带着点不安地看着外面站着不动的两个人,“你们在说什么呀?我们还不回家吗?我困了。”
      孩子软糯的声音,像一把钥匙,瞬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江祁像是骤然回神,他最后看了司念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不再犹豫,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车灯亮起,照亮前方一片昏黄。
      司念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夜风卷起她的衣角和发丝,路灯将她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来晚了。”
      “这儿,不需要你了。”
      手机屏幕明明灭灭,映着司念焦灼而苍白的脸。指尖一次又一次划过那个熟悉的号码,按下拨出键,听筒里传来的,永远都是那冰冷而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从昨夜在公寓楼下那场令人心碎的对话之后,江祁就彻底切断了与她沟通的可能。电话,拒接;短信,不回。他像是铁了心要将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用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宣告着她的“不被需要”。连一个解释、一个沟通的机会都不再给她。
      可她能怎么办?就这么放弃吗?放弃那个她才刚刚触碰到的、流着自己血脉的孩子?放弃心底那份因为重逢而重新灼烧起来的、混杂着愧疚与渴望的火焰?
      不。她不能。
      她重新拿起手机,开始翻找通讯录。这次的目标明确:所有在本市各大医院,尤其是儿科相关科室工作的同学、朋友、前同事,甚至是曾经带教过她的老师。
      “喂,张师兄吗?是我,司念……不好意思打扰你,想请你帮个忙,留意一下你们医院儿科这两天有没有收治一个叫江唯一的小男孩,四岁左右,……”
      “王主任,您好,我是市一院的司念……对,有件事想麻烦您……想打听一个叫江唯一的小患者……”
      “李姐,你在儿童医院门诊对吧?能不能帮我查一下……”
      “……对,姓江,江景熙。江河的江,唯一的那个唯一。大概四岁,男孩……”
      “……是的,麻烦你了,任何信息都可以,挂号记录、输液记录或者住院信息……”
      回复是令人失望的。“没印象”、“系统里没查到”、“可能没来我们院”。每一声“抱歉”都让司念的心往下沉一分。她知道这如同大海捞针,可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能触碰到孩子信息的途径。
      与此同时,瀚明医院儿科病房。
      江祁站在病床边,看着江景熙因为发烧而泛红的小脸终于稍稍退去一些潮红,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孩子蔫蔫地睡着了。江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闪烁的依然是“司念”两个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眼神复杂。昨夜她那苍白脆弱、却固执追问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震动还在持续,仿佛带着电话那头那个人不肯放弃的执拗。
      犹豫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他终究还是用力按了下去。然后长按电源键,直接关了机。
      世界瞬间清净了。只剩下病房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儿子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司念几乎要陷入绝望,准备扩大搜索范围到周边城市时,一个在瀚明医院工作的老同学回了电话。
      “喂,司念!你让我打听的那个孩子,江景熙,在我们医院,我在儿科查到了,住院好几天了。但我是消化科的,具体情况不清楚。”
      司念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跃出胸腔。她握紧手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我……我等下过去!回头请你吃饭!”
      砂锅在灶上轻轻咕嘟着,米香混着隐约的咸鲜漫出,缠上司念的指尖。她正弓着腰,用长柄勺顺着锅沿慢慢搅动,蓝色的焰苗温顺地舔着锅底,将砂锅里的白粥焐得愈发绵软,每一粒米都在汤汁里舒展腰身,渐渐熬出温润的胶质。
      这香气……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几乎能立刻在脑海里勾勒出另一幅画面,另一间厨房,另一个黄昏。
      那时他们租住的小屋,厨房很小,转个身都怕碰到。可那时的阳光好像总带着暖融融的味道,厨房也是这般热气腾腾,却比现在热闹了太多,她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端出一锅粥。
      而餐桌旁,江祁早已坐得笔直,手肘撑着桌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上,眼神亮晶晶地盯着她的背影,带着点孩子气的不满。
      “我不满意,”他的声音带着刚见面时的雀跃,却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等了两天的大餐,你就给我煮碗粥。才两天没见,你就这么苛待我?”
      夕阳的余晖从窄小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笼在他身上,他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警服,眉宇间带着长途归来的疲惫,但眼睛很亮,映着光,也映着她有点心虚又强作镇定的脸。
      “少废话!”她当时一定是脸红了,却故意凶巴巴地瞪他,把勺子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喝不喝?不喝拉倒!”
      “喝……”他立刻“委委屈屈”地应了,拉过碗,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见他这副模样,司念心里的那点小别扭也烟消云散,忍不住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我这可是海鲜粥,每一只虾、每一颗瑶柱都是我一个个挑的。”她顿了顿,故意板着脸补充,“还得按着你爱吃的口味来,挑得我手都酸了,你还不满意……”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江祁眼睛亮了起来,先前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又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吹了又吹才送进嘴里,满足的喟叹声在小小的餐厅里响起,“好喝,比外面任何大餐都好喝。”他一边喝,一边还不忘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满是宠溺与欢喜,“念念做的,怎么都好喝。”
      那时的感情多好啊,好到一碗简单的海鲜粥,都能盛满藏不住的爱意与默契。他的撒娇,她的凶巴巴,都是心照不宣的温柔,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
      ……
      “噗噜——”
      锅里的粥突然溢出来一点,滚烫的米汤溅到司念的手背上,轻微的刺痛让她猛地回神。
      她不敢再想了。
      低下头,用力地、持续地搅动着锅里的粥。米粒已经煮得绵软开花,香气愈发浓郁。
      粥快好了。
      只是当年那个嫌粥“苛待”他的人,早已不在餐桌旁等着,只剩下满室粥香,伴着挥之不去的旧时光,在寂静的厨房里悄悄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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