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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阿姨看好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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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街道空旷寂寥,只有路灯投下孤零零的光晕。江祁几乎是踩着油门冲回自己家的,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小区里显得格外突兀。
“哐当”一声甩上门,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震得他自己耳膜都有些发疼。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怒火并没有因为距离的拉开而熄灭,反而在独处的空间里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三两下扯下身上那件挺括的警服外套,动作粗暴得仿佛那布料烫手,然后狠狠掼在沙发上。外套的金属扣子砸在木质沙发扶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车钥匙也被他随手甩在茶几上,金属与玻璃碰撞,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刮擦声。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江祁就站在这一片昏暗中,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太阳穴传来一阵阵尖锐的胀痛。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而更让他无力的是,即使愤怒至此,即使觉得被彻底冒犯,即使吼出了“法庭上见”这样决绝的话,他此刻坐在这冰冷的沙发上,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她追出来时的单薄,她烧得通红的脸颊,还有她被他吼愣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真实的惊惧和破碎。
他烦躁地一拳砸在沙发靠垫上,柔软的填充物吸收了大部分力道,只发出沉闷的噗声。
他好像真的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同一片夜空下,城市的另一角。
司念躺在公寓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辗转反侧,床单被她弄得一片凌乱。一闭上眼睛,就是江祁摔门而去时那决绝冰冷的背影,是他眼中骇人的怒火,是他那句淬了冰的“法庭上见”。
无数的问题和糟糕的预想在她脑海里翻腾,像一群黑色的乌鸦,聒噪不休,啄食着她所剩无几的冷静和希望。隔阂深如鸿沟,裂痕难以弥合。
她无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眼神空洞。
我不信,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了。
司念站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前,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捻着白大褂的下摆,纯棉布料被揉出凌乱的褶皱,一如她此刻的心绪。消毒水的气味无处不在,却压不住后背悄然沁出的那层薄汗。
司念站在院长办公室的实木门内,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白大褂的下摆,布料被捻出几道深深的褶皱。空调风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吹过脚踝,她却觉得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刘亦安的视线从司念绷紧的肩膀,落到手中那张薄薄的A4纸上。请假条格式标准,信息齐全,唯有“事由”栏那几行手写字,跳脱得格格不入。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异常久的时间,久到司念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院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那不是不悦,更像是……讶异,混合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玩味。
字迹不算漂亮,甚至因为紧张而略显潦草,但每一个笔画都透着孤注一掷的力道:
请假三月去追回失去的恋人,个人终身大事重要。
就这么一句话,简单,直白,甚至……有点匪夷所思,成功的让儿科主任文小慧的脸从困惑到惊愕再到铁青,最后把这张条子像烫手山芋一样,直接“请”到了他面前。
司念。他自然是知道的。院里重点培养的年轻骨干,心细,负责,业务能力没得说,就是性格太静,话不多,存在感不高。没想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请假理由,堪称他院长生涯里见过的……独一份。
被驳回几次,还是一次不差的递上来。文小慧气得跳脚的样子还在眼前,此刻想来,刘亦安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他赶紧端起茶杯,借抿水的动作掩饰了过去。
这真不是网上说的那种“零零后来整顿职场”的作风吗?可眼前这位司医生,资料上显示……嗯,好像也不是零零后,哦,差一年,九九年生人。
刘亦安摘下眼镜,用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头疼,又有些无奈。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终于,刘亦安清了清嗓子。他重新拿起那张请假条,又看了看,然后目光投向司念:“司医生,三个月……时间不短。科里现在人手紧张,你手上的病人也需要交接。”
司念的心沉了沉,指甲掐进了掌心。果然,还是不行吗?她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甚至被批评思想不端正的准备。
“不过……”他微微拖长了语调,目光再次落在那行惊世骇俗的请假事由上,尤其在那个“个人终身大事重要”上停顿了一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个人终身大事重要’……这话,倒也没错。”
“年轻人,有勇气是好事。”他说道,目光落在司念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工作固然重要,但人生有些事,错过了,可能就真的没机会了。”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请假条的审批栏里,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公章。
“准了。”他将批好的假条递还给司念,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补充了一句,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
“可以……祝你成功。”
“谢谢院长!”
刘亦安看着重新关上的门,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真是……好久没见过这么“实在”的请假理由了。年轻,真好呀。
走廊里,司念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脏狂跳的节奏。
三个月。
她有了三个月的时间。
这是她为自己争取来的、破釜沉舟的时间。不再是见缝插针的偶遇,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再是等待对方施舍般的回应。她有了一个正当的、完整的、可以全力以赴的时间段。
江唯一开的门,司念拎着几盆绿萝进来时,没看到别人,江祁不在。这个认知让司念在开门进来时,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宝宝,”司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自然,仿佛只是来串个门,“看,姐姐给你带了新朋友。”她把绿萝放在地上,捏着小巧的园艺耙,小心翼翼地给每一盆绿萝松土,指腹拂过湿润的土壤,将结块的地方一一捻碎。
江唯一放下玩具,爬过来,蹲在她旁边,小手托着腮,愣愣地看着她摆弄那些泥土和植物。看了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问:“医生姐姐,你今天怎么来我家了呀?”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灵魂拷问,“你不怕爸爸了吗?”
孩子的问题总是这么直接,直击要害。司念松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不怕。我想天天看到他。”
江唯一眨巴着眼睛,消化着这句话,然后逻辑清晰地得出下一个结论:“医生姐姐,那你要天天来呀?”
“呃……” 司念被问住了。她也想天天来,但是江祁会直接把她扔出去吧?或者下次换锁?她含糊地应了一声,赶紧转移话题:“宝宝,中午要吃鸡蛋吗?姐姐会做哦。”
提到吃的,江唯一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他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眼睛一亮:“想吃那种弯弯的面面!”
弯弯的面?司念脑子短路了一瞬。什么面是弯弯的?意大利面?通心粉?
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暖融融地洒在刚摆好的绿萝上,翠绿的叶片边缘泛着金边,显得生机勃勃。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心里那点因为擅自登堂入室带来的忐忑,稍稍被这抹鲜活的绿意抚平了一些,至少,这个家看起来不那么冷硬了,她想。
司念在灶台前忙碌,心里却有点打鼓。方便面毕竟不是什么健康食品,尤其是给孩子吃。她特意多加了两个鸡蛋,切了西红柿,扔了几片小青菜,试图让这碗“国民快餐”看起来稍微有营养一点。煮好后,她仔细地把面盛到印着小动物图案的碗里,红红绿绿的,倒也好看。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怎么样宝宝?姐姐做的好吃吗?聪明吧?”看江唯一快吃完了,司念心里软成一片,这孩子,也太好养活了。
江唯一把最后一口汤喝光,满足地打了个小饱嗝,放下碗,用力点头:“好吃!”然后神秘兮兮地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这个……不能告诉爸爸哦。”
司念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看来小家伙也知道爸爸可能不赞成总吃这个。她点点头,伸出手指跟他拉钩:“好,这是我们的秘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司念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站起身。是江祁回来了?这么快?
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江祁,而是一位年轻阿姨,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
“奶奶!”江唯一眼睛一亮,欢呼着从椅子上滑下来,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抱住了老太太的腿。
“哎哟,我的乖孙,想死奶奶了!”江妈连忙放下袋子,弯腰把孙子抱起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小脸蛋,脸上笑开了花。然后,她才注意到客厅里还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漂亮、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的陌生姑娘。
江妈的目光在司念身上转了一圈,又瞥了一眼茶几上还没收走的两个空碗(其中一个明显是儿童用的),以及阳台上那几盆明显是新摆上去的、绿油油的植物。她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像是恍然大悟,眉眼舒展开来,露出了热情的笑容。
“哎呀,你是……李阿姨介绍的那个姑娘吧?”江妈放下江唯一,笑着朝司念走过来,语气亲切,“还帮我们一一做饭了?真利落,看着就讨人喜欢!”
司念完全懵了,大脑一时宕机。李阿姨?哪个李阿姨?介绍?介绍什么?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局促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阿……阿姨好。”
“快坐快坐,别站着。”江妈热情地招呼她,自己也抱着江唯一在沙发上坐下,眼神却在司念身上打量着,越看越是满意。这姑娘模样周正,气质干净,还会照顾孩子,一进门就帮忙做饭收拾,多好!就是……看着好像比李阿姨说的年纪要小点?
“我记得李阿姨电话里说,介绍的那姑娘今年三十了呀?我看你……没这么年轻啊?”
司念这会儿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李阿姨……介绍……三十岁……工作稳定……这、这难道是……江祁的妈妈在给江祁安排相亲?!而自己,被误认成了那个相亲对象?!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头皮发麻,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解释?怎么解释?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阿姨,江祁……他工作那么忙,会不会没时间……呃,考虑这些事啊?” 她差点脱口而出“谈恋爱”,临时改成了更含糊的“考虑这些事”。
“我是他……”她顿住了,卡壳了。该怎么介绍自己?朋友?同事?都不像。她急中生智,憋出一句:“……我可以帮他把把关。” 声音越来越小,自己都觉得离谱。
江妈倒是没太在意她磕巴,注意力全在前半句的“关心”上。哟,这还没怎么样呢,就开始心疼江祁工作忙了?多体贴的姑娘!江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看司念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自家儿媳妇。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呀?”江妈和颜悦色地问,同时把试图爬下沙发去玩玩具的江唯一又搂了回来,“别乱跑,乖乖坐会儿。”
“我……我叫司念。”司念老老实实回答,手心又开始冒汗。
“司念……好名字,文静。”江妈点点头,然后开启了经典“查户口”模式,“小司啊,你看我们江祁怎么样?”
“江祁啊?我喜欢的不得了。”
这话一出口,不仅江妈愣住了,连司念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江妈却是愣了一瞬后,眼睛“噌”地亮了!哎哟喂!这姑娘!够直接!够坦诚!她就喜欢这种不扭捏的!看来对自家儿子是真上心!瞧这害羞的小模样,多招人疼!
“好,好!”江妈笑得见牙不见眼,越看司念越满意。模样好,性子看起来也直爽,会照顾孩子,还心疼江祁工作忙,最重要的是,看一一跟她相处也挺好。这简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江唯一靠在奶奶怀里,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两个大人说话,似懂非懂。他只知道这个“医生姐姐”做的“弯弯的面面”很好吃,而且奶奶好像也很喜欢她。
司念被江妈热切的目光看得如坐针毡,知道这个误会越来越大发了。她必须说点什么,不能让事情失控。:
“阿姨……江祁他……好像还不能接受我。不过阿姨您放心,我会努力的。”
江妈一听,心疼坏了!多好的姑娘啊!自家那个榆木疙瘩儿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行,她得想想办法……虽然不能直接插手(否则儿子更逆反),但态度得表明白!
江妈拍了拍司念的手背,力道很轻,却带着长辈的温暖和鼓励:“孩子,阿姨明白。阿姨可能帮不了你太多,不过,阿姨看好你!真的!”
江祁的妈妈……“看好”她?支持她“努力”?
这误会……可真是闹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