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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有完没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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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祁回来时,暮色早已沉落,城市的霓虹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客厅地板上投下几道迷离的光斑。推开门,一股混合了清洁剂清新气味和隐约食物香气的暖流扑面而来,往日里的凌乱消失无踪。
地板光洁得能映出人影,茶几上空空如也,沙发上随意搭着的儿童毯被叠成了整齐的方块。连江唯一平日散落在地上的玩具,也整齐地收进了角落的收纳箱里。厨房的方向,还隐约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江祁的心猛地一沉,他几乎是立刻猜到了是谁。下午母亲发来微信,语气兴奋地提及“李阿姨介绍那姑娘真不错,还知道心疼人,对一一也好”,他当时就隐隐觉得不对,没想到……
他反手带上房门,径直走向厨房。司念背对着他,袖口挽到手肘,正低着头,专心冲洗着水池里的碗碟。灶台上还放着一口冒着余热气的汤锅,旁边的沥水架上,几只洗干净的碗碟正滴着水。
司念似有所觉,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她的目光与站在门口、面色沉郁如水的江祁撞个正着。
“这是我家,你别以为你来几次,收拾收拾屋子,做两顿饭,就能改变什么。把孩子带走?我告诉你,不可能。”
司念仰着头看他,迎着江祁冰冷的目光,往前走了一小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尚未散尽的、从外面带回来的夜凉气息。
“我不欢迎你,赶紧走。”江祁被她看得心头莫名发紧,语气又沉了几分。
“江祁,”她叫他的名字,“我现在有很充足的时间。我可以全身心的……陪着你。”她换了一个更精准、也更暧昧的词,“我不会离开的。”
江祁的眉拧得更紧,眼底翻涌着疑惑与不耐,喉间溢出冷硬的质问:“你什么意思?”
“我要用我的实际行动告诉你,我来找你,从来不是为了孩子。无论要等多久,我都愿意,我会让你一点点看到我的真心。”
见他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神都懒得再给她一个,司念咬了咬下唇,抛出了她准备已久的、近乎无赖的“杀手锏”。
“你要是不让我留在这里,”她抬起眼,睫毛上似乎沾着一点厨房的水汽,湿漉漉地望着他,“我就去车里睡。反正……”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我生完宝宝后,晚上就一直睡得不好,熬一晚,第二天头就会疼得厉害……不过也没事儿,大不了……多吃几片止痛药。习惯了。”
江祁听完,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死紧。他讨厌这种被步步紧逼的感觉,讨厌她这种看似示弱实则强硬的姿态,更讨厌自己心底那丝因为这“示弱”而泛起的、不受控制的细微波澜。司念屏住呼吸,承受着他目光的凌迟,等待着他的爆发或最后的驱逐。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淌,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最终,江祁什么也没说。
没有怒吼,没有动手,甚至连一个清晰的“滚”字都没有。只是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里仿佛写着“你真是无可救药”。然后,便转了身,脚步沉沉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门被轻轻带上,却没有落锁。
司念慢慢地解下围裙,挂好。走到客厅,站在那片被窗外霓虹灯染上颜色的光晕里。主卧的门紧闭着,门把手上插着一把钥匙。
司念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轻轻取下钥匙,握在手里。唇角慢慢弯起,漾开一抹浅浅的、带着雀跃的笑。
这一次,是不是算,成功靠近了一点点?
这房子只有两间卧室。一间给了江唯一,小家伙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小小的身体在被子下拱起一团。另一间,是江祁的。
司念站在客厅中央,她才不要睡沙发呢?理由?需要理由吗?两间房,孩子占了一间,她不睡这里,睡哪?
主卧的门虚掩着,没有锁。像是在默许,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你敢吗?
司念推开门,极轻地、像猫一样,溜了进去。窗帘拉得严实,黑暗像柔软的绒布。她能依稀辨认出床上隆起的轮廓。
心跳如擂鼓,在寂静中震耳欲聋。她褪去外套,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带着一身夜的凉意,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动作快得近乎仓促,仿佛慢一秒就会失去所有勇气。
被窝里是截然不同的世界,温暖,干燥,充满了他身体的热度和气息。几乎是本能地,在接触到他温热躯体的瞬间,自然而然地、带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和环抱住了他的腰。脸颊贴上他宽阔的后背,隔着一层棉质睡衣,能感觉到他结实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
这触碰,像接通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开关。
江祁的身体在她贴上来的刹那骤然僵硬,绷得像一块铁板。他甚至没有完全从睡梦中清醒,
“司念,你有完没完?”
他没有立刻推开她,但那僵硬的姿态和冰冷的语气,已是最明确的拒绝。
司念的心脏猛地一缩,手臂却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她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后背,声音闷闷的,带着刻意放大的颤抖和可怜:“我手冷,江祁……好冷。”
是真的冷。从指尖到心底,一片冰凉。只有贴着他的这一小块皮肤,才汲取到一点微薄的真实暖意。
“啪!”
一声清脆的按键音,空调运转的指示灯亮起幽幽的红光,紧接着,暖风从出风口呼啸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带来一种机械的、干燥的热浪。
然后,他猛地挣开了她的手臂。掀被,下床,套上外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在黑暗中留下一道模糊而决绝的影子。
“江祁你别走,”司念慌忙撑起身,声音里的慌乱真实无比,“我不这样了……我……”
“不许跟过来。离我远点儿。”
话音落下,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迅速远去,接着是客厅阳台玻璃门被拉开又关上的轻微撞击声。
黑暗里,只有她一个人,和这台卖力制造暖意的机器,她自嘲的笑了笑。
我都忘了,房间有空调。
阳台。
初冬深夜的风,像刀子一样,瞬间割开了室内暖气的包裹。江祁只穿着单薄的家居服和一件随手抓来的外套,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不,或许正因为身体暴露在刺骨的寒冷中,才能稍微压制住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邪火。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管,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过度发热的头脑清醒了片刻。
妈的。
他闭上眼,牙关紧咬,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刚才被窝里那一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她带着夜凉的身体贴上来,手臂环住他腰际的触感,她脸颊贴在他背上的微凉柔软,还有她身上那似有若无的、扰人心神的淡香……
他是个正常男人,好吗?
即使理智的警报早已拉响,即使情感上对她充满了抗拒和怨怼,但身体的记忆和本能却不听使唤。燥热和冲动在瞬间窜起,让他狼狈不堪。
所以他才会那么粗暴地挣脱,才会近乎慌乱地去开空调——用最大的暖风,来掩盖和对抗体内骤然升起的温度,也试图吹散那瞬间失控的旖旎联想。
“离我远点儿。”
这句话在寒风中飘散。是对她说的,更是对自己无处安放的欲望和软弱的告诫。
晨光熹微,空气里飘荡着烤面包的焦香和黄油的暖意。司念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银热爱心形煎蛋模具,在平底锅里小心地摆正。油温刚好,锅底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拿起一枚鸡蛋,在锅沿轻轻一磕,手腕微倾,澄黄的蛋液便精准地滑落,完美地填满了那个小小的、红色的爱心轮廓。蛋液边缘迅速凝固成白色的蕾丝边,包裹着中央圆润的蛋黄,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个近乎完美的心形煎蛋,司念看着那个金色的“心”,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那笑意很淡,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她用木铲小心地将煎蛋铲起,放在旁边早已准备好的、涂了一层薄薄草莓果酱的吐司片上。刚巧,面包机“叮”一声轻响,两片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弹了出来。
她把另一片吐司也涂好果酱,和那颗“心”一起,端到了小小的餐桌旁。
江唯一已经自己爬上了他的专属高脚椅,正拿着儿童筷子,好奇地瞪大眼睛,研究着盘子里那个形状奇特的鸡蛋。他看看煎蛋,又抬头看看司念,似乎在确认这个有趣的“艺术品”是否可以食用。
“宝宝,尝尝看,小心烫。”司念在他对面坐下。
江唯一这才试探性地用筷子尖戳了戳那颗“心”,然后努力夹起一小块边缘,鼓起小腮帮子吹了吹,塞进嘴里。下一秒,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含糊地赞道:“好次(吃)!”
司念看着他满足的小脸,自己心底那点微弱的暖意似乎也扩散开来。她拿起自己那份没有特殊造型的煎蛋吐司,刚咬了一口,就听见江唯一卧室门被拉开的声音。
江祁走了出来。他穿着简单的家居T恤和长裤,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没休息好。他的出现毫无预兆,让正在咀嚼的司念瞬间僵住,手里的吐司停在嘴边,愕然地看向他。
他睡在江唯一的房间?
江唯一也看到了爸爸,他咽下嘴里的鸡蛋,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你昨天怎么睡在我房间呀?”小家伙眼里只有好奇。
江祁没立刻回答儿子的问题,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儿子面前盘子里那颗显眼的、造型别致的煎蛋,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一下,随即才落到司念脸上。
司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放下手里的食物,站起身,声音有点干涩:“你醒了……我去给你做早餐?”毕竟她只做了两人份。
“不用。”江祁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直接拒绝了。他没有走向餐桌,反而朝着司念的方向走了两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却充满压迫感的距离。他
“你到底要住到什么时候?”他开口,砸在清晨温馨的早餐氛围里,瞬间将一切粉饰击得粉碎。“司念,有些话,你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司念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我……”
就在这时,江唯一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满满的期待,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爸爸,今天我们是不是要去游乐园啊?”
江祁的视线终于从司念脸上移开,落到儿子身上时,那层冰霜似乎瞬间融化了。“对啊,”他应道,声音放缓了些,“今天我休息,儿子,随便玩。”
“太好啦!”江唯一立刻欢呼起来,“今天还要买那个肠肠,还要坐车车!”
“好,”江祁走到儿子身边,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乖宝宝想做什么都可以。快把早餐吃完,然后去换衣服,我们准备出发。”
“嗯!”江唯一用力点头,似乎为了证明自己很乖、很快就能出发,他立刻埋头,三两下就把盘子里那颗心形煎蛋和剩下的吐司塞进嘴里,小嘴巴鼓鼓囊囊地嚼着,然后跳下椅子,含糊地喊了句“爸爸我吃饱了!”,就噔噔噔地跑向自己的卧室,大概是去换出门玩的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