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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晨舞、课业与约定 天刚蒙蒙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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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叶零榆就醒了。
营地里的其他人还在熟睡,她却蹑手蹑脚地爬下床,从背包里翻出那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套彩色记号笔。想了想,又塞进几颗昨天寨里小孩给她的野山莓,用油纸包好。
外婆的团队今天要去更深的山谷,临行前钟兰摸了摸外孙女的头:“零榆,今天继续整理标本。别乱跑,尤其是——别去打扰神女。”
“知道啦。”叶零榆乖巧地应着,眼睛却已经瞟向寨子东头那片竹林的方向。
等最后一顶登山帽消失在晨雾里,她立刻抓起准备好的东西,像只小鹿一样轻盈地穿过寨子。清晨的云岫寨还笼罩在薄雾中,吊脚楼的屋檐滴着露水,偶有早起的村民挑着水桶走过,看见她便露出善意的笑。
小神庙依旧静立在竹林边。但这次,叶零榆还没靠近,就听见了铃铛的声音。
清脆,空灵,带着某种奇特的节奏。
她放轻脚步,悄悄躲在一丛毛竹后面往里看。
神庙前的空地上,那个身影正在起舞。没有昨夜篝火旁的华服银冠,今日的神女只穿着一身素白——那种植物纤维布特有的、未经染色的本白色,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几乎垂到腰际,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舞姿依旧缓慢而凝重,却多了一份晨间独有的清寂。白色宽袖在空中划出弧线,像是山间蒸腾的雾气,又像是某种鸟类的羽翼。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轻盈无声,只有脚踝上那串银铃,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
神庙门廊下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升起,缭绕在舞者周围。
叶零榆屏住呼吸。她忽然想起外婆书房里那幅古画——宋人笔下的《仙女乘鸾图》,画中女子也是这般衣袂飘飘,不似凡尘中人。但画是死的,眼前的人却是活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缕发丝都在山风里轻轻颤动。
最让她挪不开眼的是那张脸。
没有表情。或者说,是一种超越人类情绪的、近乎神性的宁静。那双眼睛微微垂着,长睫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目光似乎凝视着某个凡人看不见的远方。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叶零榆脑子里冒出这句话,虽然以她十四岁的年纪,还不完全懂得“亵玩”的含义。
一舞终了,神女缓缓跪下,朝着东方初升的太阳俯身叩拜。嘴里低喃着叶零榆听不懂的D语,声音清冽如山涧流水,每个音节都带着奇特的韵律。
那是祝福吗?还是祈祷?叶零榆猜想着,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在这个科技发达的时代,居然还有人这样虔诚地相信着古老的神明,并且日复一日地为整座山的生灵祈福。
仪式结束后,神女站起身,转过身时,正好对上叶零榆来不及躲藏的目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像春冰融化——缓缓弯了起来。不是昨夜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而是更真切一些的,带着晨间露水般清润的笑意。
叶零榆的心跳漏了一拍。
“早上好。”她抱着笔记本从竹林后走出来,有点不好意思,“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的。你的舞蹈真美。”
神女微微歪头,显然没听懂,但笑意不减。她做了个“请进”的手势,转身推开了偏阁的门。
偏阁比主殿小得多,布置得却意外地雅致。靠窗是一张矮几和两个蒲团,墙上挂着几幅绣品,绣的是山中花卉。窗台上摆着一盆叶零榆不认识的植物,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神女示意叶零榆坐下,自己则走到角落的小炉边。她熟练地生火、烧水,从陶罐里取出一些干花放入茶壶。动作行云流水,与舞蹈时的飘逸截然不同,有种家常的温润。
很快,茶香弥漫开来。那是一种叶零榆从未闻过的花香——清甜中带着一丝药草的微苦,混合着山野的气息。
“这是什么茶?”她接过神女递来的竹杯,好奇地问。
神女只是微笑,指了指窗外山野。
叶零榆啜了一小口,眼睛亮了:“好喝!” 温暖的花茶下肚,昨日的拘谨消散了不少。
叶零榆放下杯子,郑重其事地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她指着昨天写下的“叶零榆”三个字,又指指自己,然后用一种夸张的口型慢慢说:“叶——零——榆——” 神女看着她,眼中闪过恍然的神色。
叶零榆翻开新的一页,用红色记号笔写下“a o e i u ü”,又用蓝色笔在旁边画了简单的示意图——张开的嘴巴、圆圆的嘴巴、微笑的嘴巴。她指着第一个“a”,自己先张大嘴示范,然后期待地看着神女。
神女沉默了片刻。那双修长的手轻轻抚过笔记本上的字符,指尖停在红色的“a”上。叶零榆注意到,那双手虽然白皙,掌心却有些薄茧,手腕处还隐约可见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
然后,神女抬起眼,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叶零榆几乎要欢呼出声,但立刻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知道这违反了寨子的规矩,知道如果被发现可能会有麻烦。可看着眼前这个人点头的那一刻,她觉得什么都值得了。教学开始了。
“a——”
“o——”
“e——”
神女学得很慢,每一个音都要重复许多遍。他(是的,他是他,尽管叶零榆此刻还不知道)的声音很轻,带着D语特有的柔软腔调,说普通话时有种奇特的、脆生生的质感,像初春冰裂。
叶零榆教得专注,不知不觉越靠越近。当她指着“i”的示意图,示范牙齿如何对齐时,她的额头几乎要碰到神女的肩膀。
齐郁泽身体僵了一瞬。在他的记忆里,从未有人离他这么近过。从有记忆起他就在这深山里,没有自己的家人,辗转数手,最后被定为“神女”人选。那些年,接触他的人都带着敬畏或算计——老祭司的严厉,寨老的审视,侍奉妇人的刻板。他们教他跳舞,教他祭祀的仪轨,教他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没有自我意志的“神女”。
触摸是有的,但那是检查——检查他的骨骼是否柔软,皮肤是否够白,容貌是否足够“非人”。亲近与温暖是没有的,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是极为陌生的。
可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女孩,带着山野的花和他未见过的漂亮糖果,毫无防备地靠近他。她的身上有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有早晨花茶的香气,还有一种……蓬勃的、活生生的气息。
他不反感。
不仅不反感,当她的发梢无意间拂过他的手背时,那微痒的触感竟让他心底某个冰封的角落,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贪恋这份温暖。
“对!就是这样!”叶零榆兴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发音很准啊!”
齐郁泽回过神,发现自己刚才居然看着女孩的侧脸出了神。晨光透过木窗格洒在她脸上,照亮了脸颊上浅浅的梨涡——她一笑,那两个小涡就会浮现,像盛着蜜糖。
他慌忙垂下眼,耳根微微发热。一个上午就在这样时而专注、时而走神的氛围中过去了。叶零榆教完了单韵母,又教了几个简单的字——“山”、“水”、“花”、“茶”。每教一个字,她都会配上一幅简笔画,让学习变得生动起来。
午饭后,她布置了“作业”——抄写今天学的拼音和汉字各十遍。
齐郁泽接过笔——那是他第一次握钢笔,姿势有些笨拙,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他伏在矮几上,一笔一划地临摹那些陌生的符号,神情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叶零榆则从背包里掏出外婆给的资料,坐在窗边的蒲团上看起来。她翻到其中一页,眉头渐渐蹙起。
那是一份关于“月亮山杜鹃”的调查报告。这种杜鹃是月亮山特有的变种,花期极短,只在每年四月的满月前后开放,且对海拔、土壤和湿度有极其苛刻的要求。上世纪八十年代还有过记录,但近二十年几乎再无人亲眼见过,被认为可能已经野外灭绝。
报告附了一张手绘的彩图——花朵呈罕见的银蓝色,花瓣边缘有细细的金线,在月光下会泛出微弱的光泽。绘图者还在旁边标注:“疑似具有特殊生物碱,或对神经系统疾病有疗效。”
“真美啊……”叶零榆轻叹一声,手指抚过图纸,“要是能亲眼见到就好了。哪怕只是采一片叶子做标本……” 可惜,这种植物太稀有了。外婆的团队这次进山,其中一个目标就是寻找它的踪迹,但连寨里最老的猎人都说,已经十几年没见过了。
她看得入神,没注意到齐郁泽已经完成了作业,正安静地看着她。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本书,看到那幅银蓝色杜鹃的绘图时,眼神微微一动。
这种花……他见过。
不仅见过,他还知道它长在哪里——在月亮山主峰北侧一处几乎垂直的崖壁上,离寨子要步行大半天。三年前,他被带进月亮山时路过那里,正值花期,月光下一片银蓝闪烁,美得不似人间景色。老祭司当时跪地叩拜,说那是“山神的眼泪”,凡人不可采摘。
齐郁泽的目光在图纸和女孩遗憾的神情间逡巡。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说。作为“神女”,他本不该识字读书,更不该对外来者的研究感兴趣。可是——
“我……见过。” 声音很轻,发音还有些生涩,但清晰地传入了叶零榆耳中。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说什么?”
齐郁泽指了指书上的绘图,又指了指窗外远山的方向,一字一顿地重复:“我、见、过。”
叶零榆的呼吸滞住了。几秒钟后,她几乎是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
“真的?在哪里?远不远?现在能带我去看吗?我只需要采一片叶子!还有,如果有种子的话……我想试试能不能培育……”
她语速太快,齐郁泽只听懂了一半,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他看懂了——那是发现宝藏般的惊喜,是研究者对未知的渴望,是十四岁少女毫无掩饰的纯粹热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袖口,又抬眼看向窗外。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午后山间起了雾,远处的山峰隐没在灰白色的雾气中,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这是要下雨的征兆。
他摇摇头,指了指天色,又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睡觉”的动作,然后指向窗外,再竖起第二根手指。
明天。明天带你去。
叶零榆看懂了他的意思,虽然急切,但也知道山间夜路危险,更别说即将下雨。她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太着急了……那,明天早上?我早点来?”
齐郁泽点点头。
“一言为定!”叶零榆伸出小拇指,见他疑惑,便拉起他的手,勾住他的小指,
“这是约定。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手指相触的瞬间,齐郁泽又感觉到了那种温暖。女孩的手指柔软而有力,勾住他的时候,有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他学着她的样子,轻轻摇了摇相勾的手指。
雨是在傍晚下起来的。叶零榆跑回营地时,第一滴雨刚好落在她鼻尖。她回头望去,小神庙在雨幕中变得朦胧,像水墨画里的一笔淡影。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交替浮现着晨间的白舞、生涩的“我见过”、相勾的小指,还有那株可能存在的、银蓝色的月亮山杜鹃。
而神庙偏阁里,齐郁泽也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就着油灯的光,一遍遍临摹今天学的字。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板上敲出规律的声响。写着写着,他的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出了一个梨涡的形状。
等意识到自己在画什么时,他怔了怔,随即迅速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炭盆。
火焰蹿起,将纸团吞没。但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生了根,是烧不掉的。
窗外雨声渐沥,大山沉睡着。而在两个少年人心里,一颗关于明天、关于花朵、关于语言与陪伴的种子,已经在今夜悄然萌芽。
他们都不知道,这个简单的约定,将会引向怎样意想不到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