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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银蓝杜鹃（一） 傍晚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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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钟兰教授的团队回到营地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又满足的神情。背篓里装满了采集的样本，笔记本上记满了数据。
叶零榆殷勤地帮大家卸装备，可爱明媚的杏眼却总忍不住往寨子东头瞟。
“零榆，今天标本整理得怎么样？”钟兰接过外孙女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都整理好了！按科属分类，还做了初步记录。”叶零榆回答得又快又脆，从桌上抱来一摞整理好的标本夹，
“外婆您看，这是今天晒干的，这是需要特殊处理的，这是……” 钟兰翻看着，眼里露出赞许：
“做得不错。明天我们要去北坡的常绿阔叶林带，你准备一下，这次可以跟着去了。”
按照原计划，叶零榆此刻应该欢呼雀跃——她盼了整整一个月的实地考察机会终于来了。可是……
“外婆，”软乎乎的她蹭到钟兰身边，声音软了下来，
“明天……我能不去吗？”
钟兰动作一顿，转头看她：“怎么了？前天不是还缠着我说一定要去吗？”
“我……”叶零榆的小脑瓜飞快转动着，
“我想跟寨子里的人学做当地美食！竹昭——就是族长的儿子，他答应教我做酸汤鱼和竹筒饭。您看，我们不是要在这里待一年吗？了解当地饮食文化也很重要对不对？”
她说这话时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又充满求知欲。十四岁的少女白嫩脸庞还带着婴儿肥，眼睛睁得圆圆的，睫毛扑闪，任谁看了都很难拒绝。
钟兰盯着外孙女看了几秒。老教授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那些小心思。叶零榆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
“竹昭那孩子确实手艺不错。”钟兰最终收回目光，继续整理标本，
“既然你想学，那就去吧。不过要注意安全，别乱跑。”
“谢谢外婆！”叶零榆松了口气，开心地抱住钟兰的手臂蹭了蹭，
“我会乖乖的！”
夜里躺在竹床上，叶零榆却失眠了。窗外的虫鸣比昨夜更盛，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铺出一片银白。她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那株银蓝色的杜鹃，还有神女姐姐点头时那双月光般澄澈的眼睛。
如果被外婆知道她撒谎…… 她咬咬嘴唇，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枕头。就这一次，她对自己说。等采集到样本，研究有了进展，她就告诉外婆真相，同时也要把采集到的种子送给外婆当作生日礼物，给外婆一个大大的惊喜，想着，因撒谎紧张的心情也渐渐松懈了下来，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叶零榆就溜出了营地。
竹昭已经在寨口的古榕树下等着了。十六岁的侗族少年身材高瘦，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眼睛明亮，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他穿着靛蓝色的对襟衫，腰间挂着个小竹篓，看见叶零榆时，脸微微红了。
“零榆妹妹，早。”
“竹昭哥哥早！”叶零榆小跑过去，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手势，
“今天真的要麻烦你了。要是我外婆问起来……”
“放心吧。”竹昭挠挠头，
“阿爸昨天跟钟教授聊过了，说让我带你体验寨子生活。酸汤鱼需要的香料我都准备好了，等会儿我们就在我家后厨做，有人问起就说你在学。”
叶零榆松了口气，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这个送给你，是我从上海带来的桂花蜜。泡水喝或者蘸糍粑都很好吃。”
竹昭接过瓶子，脸更红了：“谢谢……那个，零榆妹妹，你今天是要去找神女吗？”
叶零榆一怔：“你怎么知道？”
“寨子里很多人都看见了，你这两天总往神庙那边跑。”
竹昭压低声音，“零榆妹妹，神女她……和我们不一样。寨老们很看重那些规矩，你最好还是……”
“我只是觉得她一个人太孤单了。”叶零榆打断他，语气诚恳又真挚，
“而且她愿意跟我说话——哦不，是学汉语。竹昭哥哥，你不觉得，不让一个人学习其他语言，就像把鸟儿的翅膀剪掉吗？”
竹昭张了张嘴，看着叶零榆干净不含杂质的瞳孔，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你小心些。午后山里容易起雾，别走太远。” 罢了，她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为好。
告别竹昭，叶零榆快步走向神庙。晨雾尚未散尽，竹林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她今天特意穿了方便行动的登山裤和防滑鞋，背包里装着采集工具、标本夹、水和干粮，还有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本。
神庙的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晨光顺着门缝流淌进去。
齐郁泽已经等在庭院里了。今日他穿着一身浅青色的侗布衣裳，颜色淡得几乎与晨雾融为一体。长发没有像祭祀时那样披散，也没有完全束起，只是松松地用一支木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他斜倚在廊柱边，侧脸在晨光中勾勒出优美的弧线，整个人透着一种慵懒的、闲适的美。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见叶零榆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
“早。”叶零榆走到他面前，从背包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饭团，
“我带了早餐，寨里阿婆做的，里面包了腌笋和腊肉。”
齐郁泽接过饭团，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掌心。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他垂下眼，小心地咬了一口——咸香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是他从未尝过的、属于“人间”的味道。
两人就坐在廊下安静地吃完早餐。叶零榆注意到，齐郁泽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小口小口的，不发出一点声音，连饭粒都不会沾到唇角。
“我们今天要去的远吗？”她问，又想起他可能听不懂，便用手比划了一个“走”的动作，然后做了个疑问的表情。
齐郁泽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站起身，指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然后竖起三根手指，又弯下一根——大概两小时路程。
叶零榆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出发吧！”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离开寨子后，齐郁泽带着她走上了一条几乎没有路的小径。那是兽径和采药人足迹交织出来的痕迹，狭窄，陡峭，时而被横生的藤蔓遮挡。齐郁泽走在前面，脚步轻盈利落，仿佛这片山林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叶零榆起初还能跟上，一边走一边继续昨天的教学。
“这是‘树’。”她指着路边的杉树，“sh——u——树。”
“树。”齐郁泽跟读，发音比昨天标准了不少。
“那是‘鸟’。”一只红嘴蓝鹊从头顶飞过。
“鸟。”
“天空。”
“天……空。”
教学进行得很顺利。但一个多小时后，叶零榆的体力开始告急。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脸颊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她扶着膝盖停下来，抬头看向前面的人—— 齐郁泽转过身来。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那身浅青色的衣裳依旧整洁，长发一丝不乱，连呼吸都平稳如初。“她”甚至……闻起来还是香的。不是脂粉香，是某种干净的、类似松针和冷泉混合的气息。
“神女姐姐，”叶零榆喘着大气，尴尬地笑道，“你怎么……一点都不累啊？” 齐郁泽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他走回来，很自然地伸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