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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日初报案 暮秋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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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光线斜穿市公安局反诈中心的玻璃门,在地砖上切出一方模糊的暖色。贺景元刚结束一场跨省案情通报会,警服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眉宇间压着未散的倦意。
推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不是寻常报案人那种或急促或畏缩的动静,而是某种带着犹豫的轻缓——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踏进这片领地。
贺景元抬起眼。
来人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裹着一件昂贵的浅灰色羊绒外套,却皱得像是随手从地板上捡起的。细碎的黑发垂在额前,底下那双眼睛浮着熬夜后的红丝,偏又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又急速冷却的琉璃。
他径直走向接待台,手里拿着一摞材料,纸张边缘还沾着咖啡渍,金融交易流水密密麻麻,接待人员和他说了两句话,贺景元看着两个人的眼睛一前一后看向自己,随后他径直走向自己。
“诈骗。”年轻人生硬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一百万个。”
贺景元没接话,将外套挂好,坐回工位,才伸手拿起那份流水单。他浏览的速度很快,目光扫过那些层层嵌套的虚拟账户和境外中转行代码——很典型的杀猪盘收网模式,但金额确实惊人。
“时间?方式?具体经过?”贺景元抽出现场报案登记表,黑色钢笔在指尖转了个圈,笔尖悬在纸页上方。
“上周三到今天。”对方报出一个精确的时间段,然后停顿了一下,“冒充我的留学中介,说账户被冻结需要紧急资金周转……很老套是不是?”
最后那句话尾音很轻,带着点自嘲。贺景元抬眼看他,面前的人生的十分俊俏,皮肤雪白,只是脸上带着厚厚的疲惫感。
“老套,但有效。”贺景元说,笔尖落下,“姓名?身份证号?”
“庭樾。家庭住址要填吗?”他问,又自己接上,“填学校吧,S大金融系大二。”
钢笔在“职业”栏顿了顿。贺景元没抬头:“学生?”
“不然呢?”庭樾扯了扯嘴角,“看起来不像?”
贺景元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见过太多受害者,愤怒的、崩溃的、歇斯底里的,却很少见到这样的——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只有紧攥着背包带、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一丝真实情绪。
询问按流程进行。贺景元问得细致:最初的接触点、转账时的操作界面、对方使用的称谓和话术、甚至聊天记录里是否有地理或语言习惯的破绽。庭樾答得机械,却在被问及“为什么在第三次转账后才起疑”时,忽然沉默。
反诈中心白炽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栗。
“因为……”庭樾开口,声音更哑了,“第三次转账前,他说:‘小樾,谢谢你信任我。’”
他停顿了很久。
“我高中就在那家机构做背景提升,五年了。从没人叫我‘小樾’。”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凝结。打印机在角落吞吐纸张,远处传来接警电话的铃声,而在这方狭小的接待区,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贺景元握笔的手微微收紧。
他垂下眼,在“报案人自述”栏写下第一个字,又停下。然后他做了一件不太符合流程的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推过去。
“喝口水。”贺景元说,“慢慢讲。”
庭樾怔了怔,接过水瓶时,指尖无意间擦过贺景元的手背。很凉。
那口水喝得很慢。吞咽时喉结滚动,像是要把某种情绪也一并压下去。等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平稳了些:“剩下的细节,我做了份时间线梳理,发你邮箱可以吗?我下午……还有点事。”
贺景元点头,递过自己的警民联系卡:“可以。后续如果需要补充笔录,我们会再联系你。”
庭樾接过卡片,目光在“贺景元”三个字上停留一瞬。他收起卡片,又变回那种满不在乎的模样:“钱能追回来就告诉我,追不回来就算了,小爷我也不缺这些钱。”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快,像是急于逃离这个地方。
“庭樾。”贺景元叫住他。
年轻人停在玻璃门前,秋日的光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毛茸茸的暖晕里,背影单薄得有些过分。
贺景元站起身,隔着三米距离,声音不高,却清晰:“诈骗案里,受害者的自责是没必要的情绪。骗子利用的是专业漏洞,不是你的愚蠢。”
庭樾背脊明显一僵。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挥了挥,然后推门离去。
风卷着几片梧桐叶跟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又落回冰冷的大理石台阶。
贺景元坐回工位,拿起那张填了一半的报案登记表。在“备注”栏,他先前写下“需关注受害人心理状态”的地方,他沉默片刻,又添上一行小字:
“提及关键细节时手部颤抖,应激反应明显。防御性冷漠状态。”
笔尖在此处顿住。
窗外的光又偏移了几分,将他握着钢笔的右手照得清晰——那是一只刑警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此刻却悬停着,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一笔。
最终,他在那行评估旁,用更轻的力道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像是把某个不该存在的犹豫,圈禁在专业范畴之内。
然后他合上表格,打开电脑,在系统内新建了一个案件编号。
案件名称他输入的是:“1023-S大庭樾被诈骗案”。
但搜了一下,又删掉,重新键入:
“1023-秋日初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