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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数据海与凌晨光 追查在贺景 ...

  •   追查在贺景元的世界里,从来不是线性叙事。

      它更像是潜入一片由数字构成的深海——账户是珊瑚,流水是暗涌,而骗子留下的蛛丝马迹,是那些在数据流中一闪而过的磷光。接手“1023-秋日初报案”的第七天,贺景元已经在这片深海中下潜了超过八十个小时。

      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白炽灯二十四小时亮着。贺景元的工位靠窗,此刻窗外是凌晨两点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窗玻璃上倒映着他面前的四块屏幕:左边两块显示着银行提供的资金穿透分析图,密密麻麻的箭头像某种神经元的突触;右边上屏是境外虚拟货币交易所的调证记录,下屏则开着内部协查平台,三条线索分别指向云南边境、广东某科技园区,以及一个位于东南亚的IP跳转集群。

      他向后靠进椅背,捏了捏眉心。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翻阅纸质卷宗时留下的、微凉的触感。

      卷宗里夹着那张庭樾留下的流水单。贺景元的视线落在最后一笔转账的备注栏上,那里写着两个字:“学费”。

      很常见的诈骗话术——利用紧迫感和正当性。但贺景元想起询问那天,庭樾说到这个词时瞬间空白的神情。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懊悔,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某种自我认同的某一部分,被这个词轻轻敲碎了。

      手机在桌面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模糊的、像是随手拍的夜空,昵称只有一个“樾”字。申请备注写着:“贺警官,我是庭樾。学校要一份报案回执,方便吗?”

      贺景元通过申请。对话框顶端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发过来一句话:

      “不好意思这么晚,刚赶完小组作业。是不是打扰了?”

      贺景元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02:17。

      “没事。报案回执明天可以来支队取,或者我给你邮寄到学校。”他打字的速度很快,是常年用内部通讯软件练就的简洁风格。

      “邮寄吧,地址我发你。”

      紧接着发来的是一串详细的地址信息,连宿舍楼号和房间号都写得清清楚楚。贺景元复制粘贴进便签软件,顺手在后面标注了“1023案受害人”。

      “对了,”庭樾又发来一条,“钱……有希望吗?”

      这个问题贺景元在过去七天里被不同人问过无数遍。领导的询问带着压力,同事的关心带着同理,而受害者的询问,往往带着一种濒临绝望的、小心翼翼的希望。

      他本该给一个标准回答:“我们正在全力追查,有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忽然想起那天庭樾离开时单薄的背影,和那句“追不回来就算了”底下,可能藏着的、连本人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贺景元删掉了预设的回复。

      “冻结了一部分二级账户,资金还没完全离境。”他如实相告,“但主账户在境外,追缴需要时间。”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贺景元以为对话已经结束,准备放下手机继续工作时,屏幕又亮了起来。

      “也就是说,还有可能,对吧?”

      这句话后面没有跟着表情符号,干净得就像他问出口时可能有的语气——一点点不确定,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贺景元看着那行字,忽然非常轻微地、连自己都没察觉地,叹了口气。

      “嗯。”他回复,“有可能。”

      “那……你们是不是要经常熬夜?”

      话题转得有些突兀。贺景元顿了顿:“看案件进度。”

      “你现在就在熬夜。”庭樾指出。

      贺景元抬眼看了看四周——办公室里还有两个同事在加班,一个在低声打电话协调外省调证,另一个对着屏幕上的出行轨迹图皱眉。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疲惫的气息。

      “嗯。”他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这次庭樾回得很快:“那我不打扰你了。回执的事谢谢你,邮寄就好。”

      对话到此似乎应该结束了。贺景元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重新将注意力拉回资金流向图。但那些原本清晰的数据箭头,此刻却好像蒙上了一层薄雾。

      他想起庭樾微信头像里那片模糊的夜空。

      想起他说话时总带着的那点礼貌的疏离。

      想起他接过矿泉水时,冰凉的手指。

      这些碎片毫无逻辑地浮现,又被他强行压回专业思维的底层。贺景元重新握起鼠标,点开一个新的分析软件窗口,将涉案账户列表导入。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规律地响起,像某种锚点,将他牢牢固定在理性世界的岸边。

      ---

      三天后的下午,贺景元接到了银行反洗钱部门的电话。

      “贺警官,您盯的那个账户,刚才又有动静了。”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试图通过虚拟币交易平台洗出去一笔,二十万。我们这边已经做了延迟处理,但窗口期最多只有四十八小时。”

      “交易路径发我。”贺景元已经起身,一边接电话一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我马上过来。”

      去银行的路上,车窗外的城市以流动的色块向后倒退。贺景元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二十万,这是诈骗团伙在试探。他们发现部分二级账户被冻结,于是用一笔相对较小的金额测试安全通道。这是机会——如果能抓住这条通道反向追踪,就可能摸到主账户的藏身之处。

      但时间太紧了。四十八小时,需要协调虚拟币交易所、需要国际协作、需要……

      手机又震了。还是庭樾。

      “贺警官,回执收到了。谢谢。”

      贺景元正要回复“不客气”,第二条信息紧跟着跳出来:

      “另外,我整理了一份东西,不知道有没有用。是我和那个假中介所有的聊天记录截图,按时间线分类标好了,还有我当时查到的、他们仿冒的那个正规中介的官网信息对比。发你邮箱了。”

      贺景元一愣。

      他确实需要这些——完整的聊天记录有助于刻画骗子的话术模型和人格画像,官网对比则是重要的电子证据。但这类取证工作本该由办案人员主动向受害人提出,没想到庭樾自己做了,还做得如此条理清晰。

      “收到了。很有用。”他回复,迟疑片刻,又加了一句,“费心了。”

      “没什么,反正最近也不想碰专业书。”庭樾的回复很快,带着点自嘲,“看这些的时候至少不会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车在红灯前停下。贺景元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被骗不是你的错。”他最终打字,“是他们的专业。”

      发送。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汇入车流,而手机安静了下来,再也没有新的消息。

      贺景元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

      ---

      银行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太足。贺景元与反洗钱部门的专家并排坐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跨国资金流转图。他们已经在这里分析了三个小时,咖啡杯空了又满。

      “这条通道经过了两个离岸金融中心,最后指向这个交易所。”专家指着一条红色的资金链,“但问题是,这个交易所在法律上属于‘灰色地带’,我们的协查函很可能石沉大海。”

      “那就走刑事司法协助渠道。”贺景元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手续我来跑,今天之内把完整的法律文书草案给我。”

      “贺队,那可是个无底洞……”

      “二十万不是无底洞。”贺景元打断他,目光没有离开屏幕,“这是一条命。”

      专家怔了怔,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贺景元在银行一直待到晚上八点,敲定了所有紧急措施的执行方案。走出银行大门时,初冬的夜风像冷水一样泼在脸上,让他因为过度思考而发热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些。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拿出手机。

      庭樾的聊天窗口还停留在下午他那句“被骗不是你的错”。没有回复。

      贺景元点开邮箱,找到庭樾下午发来的那封邮件。附件很大,下载花了点时间。解压缩后,里面是十几个命名清晰的文件夹:“初期接触”、“背景铺垫”、“建立信任”、“危机营造”、“最终转账”……每一个文件夹里,截图都按照时间顺序编号排列,甚至还在重点信息上做了红色标记。

      而在名为“官网对比”的文件夹里,庭樾不仅截取了真假网站的页面,还用文字详细标注了十三处差异——从域名拼写的细微错误,到备案信息的伪造痕迹,再到客服弹窗代码的粗糙程度。

      专业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诈骗的大二学生。

      更像一个……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弥补着什么的人。

      贺景元闭上眼睛。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忽然明白了下午那句话哪里不对。

      他说“被骗不是你的错”,潜台词是“这其中有对错之分”。但也许对庭樾来说,他需要的根本不是对错的裁定,而是有人能看见——看见他在那些聊天记录里真实付出过的信任,看见他即使在被骗后,依然用残存的理性整理出这些可能帮助破案的材料。

      看见他不是一个“受害者”标签,而是一个具体的人。

      手机忽然震动。贺景元睁开眼,是支队的电话。

      “贺队,技侦那边有发现!”同事的声音透着兴奋,“通过庭樾提供的聊天记录IP溯源,结合资金流向,我们定位到了一个境内中转服务器!在浙江!”

      贺景元坐直身体:“具体位置?”

      “一个民营数据中心,我们已经联系当地警方协助布控。随时可以收网!”

      “等我回来。”贺景元发动引擎,“二十分钟到。”

      挂断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庭樾的聊天窗口依然安静。

      贺景元犹豫了一瞬,然后点开输入框。

      “有进展。”他打字,“境内抓手找到了。”

      发送。

      几乎是立刻,状态栏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反复三次后,庭樾的回复跳出来:

      “我的钱……在那边吗?”

      “不一定。”贺景元诚实以告,“但这是突破口。”

      “那就好。”庭樾说。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你吃饭了吗?”

      贺景元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20:47。

      “还没。”他回复,“回局里吃泡面。”

      这次庭樾输入了很久。贺景元已经将手机放在副驾座上,专注地开车汇入夜间的车流。直到在支队停车场停稳车子,他才重新拿起手机。

      庭樾的最后一条消息躺在屏幕上:

      “那,加油。”

      后面跟着一个很老派的、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

      贺景元看着那个黄色的笑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收起手机,推开车门,走进了初冬凛冽的夜色里。

      刑侦支队的灯光依旧通明。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城市的另一角,S大宿舍楼的某扇窗前,庭樾正握着手机,看着那个再也没有回复的对话框。

      窗外是同一片夜空。漆黑,辽阔,但今夜,似乎有极细微的星光,在云层的缝隙里,隐约闪烁了一下。

      只是非常轻微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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