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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昆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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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的雪,下得没有止境。
像是要把这禁地中所有的血腥、所有的哀嚎、所有碎到不能再碎的魂魄,全都一层又一层地掩埋,封进万年不化的冰层之下,永远不见天日。
燕池依旧抱着孩子那具早已冰冷僵硬的小小躯体,跪在碎裂的冰棺残骸里,一动也不动。
孩子心口的血刃还没有被拔走,枯骨掌教抽走了足够镇压煞灵的精血,却偏偏留着那柄刀,就那么插在婴儿稚嫩的胸腔里,像是一道永恒的耻辱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这场以亲子为祭的虐杀,是如何血淋淋地发生。
孩子的身体早已没了半点温度,比昆仑的寒玉还要冰,小小的身子轻得吓人,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燕池用自己的衣袍将他裹了一层又一层,把孩子紧紧按在自己心口,想用自己仅剩的一点体温去暖热他,可无论他怎么捂,怀里的小身子依旧是冰的,冷意顺着肌肤钻进去,冻得他魂魄都在发抖。
他不再大哭,不再嘶吼,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孩子,下巴抵在孩子柔软却冰冷的发顶,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漫天飞雪,两行血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孩子苍白的小脸上,晕开细小的血点。
哭到极致,是无泪。
痛到极致,是无声。
他就那么跪着,从白日跪到夜幕,从夜幕跪到天明,雪落在他的发间、肩上、背上,厚厚堆了一层,几乎要把他和怀里的孩子一起埋成雪冢。
他不敢动。
不敢松开手。
不敢让孩子再受一点冷,一点风,一点伤害。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抱住自己的孩子。
也是最后一次。
孩子还在他怀里,小小的,软软的,却再也不会哼唧,不会挣扎,不会伸出小手抓他的衣袖,不会睁着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细声细气地叫一声娘。
他的魂,早已被血契大阵抽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连轮回的资格,都被这吃人的昆仑彻底剥夺。
“宝宝,你冷不冷?”
“娘抱着你,不冷了……”
“我们不待在这儿了,等雪停了,娘就带你走。”
“回江南,回我们有青鸾花的小院,那里不冷,没有雪,没有刀,没有要拿你祭天的坏人……”
“娘给你温奶,给你缝最软的小被子,给你种你最喜欢的花……”
他絮絮叨叨,语气轻得像一阵风,每一个字都裹着破碎的温柔,可每一个字,又都是永远无法实现的谎言。
他知道孩子听不见了。
知道孩子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怀抱了。
知道这具小小的身躯,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皮囊,连魂魄都散了,灭了,没了。
可他不敢承认。
不敢面对。
不敢相信,他拼了命想护的孩子,就这么死在了他眼前,死在了一场毫无人性的血祭里。
腕间的婴形血印,在孩子魂飞魄散之后,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狰狞,如同活物一般,日夜不停地啃噬着燕池的情魂。
孩子所有的痛,所有的怕,所有临死前的绝望,全都被血契烙印在他魂魄最深处,时时刻刻回放,日日夜夜折磨。
他闭上眼,就是刀尖刺入孩子心口的画面。
他一呼吸,就是满鼻腔婴儿鲜血的甜腥气。
他一恍惚,就能听见孩子临死前那声细弱到极致的“娘”。
痛。
无休无止。
无日无夜。
永不缓解。
永不消散。
不远处,林渊依旧趴在雪地里,像一具失去魂魄的行尸走肉。
他早已爬不起来了。
骨头碎了大半,仙脉被血契绞得稀烂,丹田空空如也,一身修为荡然无存,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燕池抱着孩子的尸体,在风雪中跪成一尊绝望的石像。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血刃,依旧插在自己孩儿的心口。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三世痴缠换来的骨血,变成一具寒尸,连一缕残魂都留不下。
腕间的血印,与燕池的血印遥遥呼应,将双倍的痛苦,狠狠砸进他的魂核。
是他先动的手。
是他先滴的精血。
是他亲手,开启了这场弑子的血祭。
他是凶手。
是帮凶。
是亲手把自己的孩子,送上祭坛,推入死路的罪人。
这份悔,这份恨,这份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铁刺,死死钉在他的骨血里,永生永世,拔不出来。
“宝宝……”
“爹爹对不起你……”
“爹爹没用……爹爹护不住你……”
“爹爹该替你死的……该是我……该是我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血沫从嘴角不断溢出,滴在雪地里,与早已凝固的血迹融在一起。
他恨枯骨掌教,恨昆仑,恨这无情的天道,更恨他自己。
恨自己的无力。
恨自己的妥协。
恨自己为什么要活在这世上,承受这永无止境的折磨。
他试过挣扎,试过爬向燕池,爬向孩子,可每动一寸,血契便会疯狂反噬,绞得他经脉寸断,魂飞魄散般的剧痛席卷全身,让他只能再次重重砸回雪地,连靠近妻儿一步,都成了奢望。
枯骨掌教自血祭大成之后,便立在祭坛之上,再也没有动过。
幽绿的鬼火双眼,冷漠地俯视着雪地里这对家破人亡、魂碎疯魔的双亲,没有半分怜悯,没有半分动容。
在他眼里,林渊、燕池、还有那个惨死的血婴,都只是完成封印的工具。
工具的痛,工具的泪,工具的家破人亡,一文不值。
只要玄阴煞灵被镇压,只要昆仑安稳,只要三界不灭,牺牲多少婴孩,牺牲多少至亲骨肉,都是应该的。
都是“值得”的。
可这份“值得”,是用一个百日婴儿的命,用一对双亲永世的疯魔与崩溃,换来的。
是用剜心之痛,泣血之恨,换来的。
蟠龙血柱上的血纹,还在缓缓蠕动,吸食着空气中残留的婴魂气息,也吸食着林渊与燕池不断溃散的情魂。
千万被血祭的婴灵,在柱子里发出细弱的悲鸣,与风雪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禁地中永恒的哀乐。
一声一声,敲碎人的骨头。
一声一声,撕裂人的魂魄。
夜越来越深,风雪越来越大。
燕池依旧抱着孩子,跪在冰棺残骸里,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早已被冻得僵硬,肌肤泛着死一般的青灰,可他依旧死死抱着怀里的小身子,不肯松手。
孩子心口的血迹,早已被寒风吹干,变成暗黑色的血痂,与那柄血红的短刀相映,刺眼到极致。
“宝宝,你睡吧,娘陪着你。”
“不冷了,再也不冷了……”
“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了……”
“娘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一直陪着你……”
他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泣血的温柔,在风雪中飘散。
可怀里的孩子,再也不会醒了。
再也不会听他哼摇篮曲,不会窝在他怀里安睡,不会在他怀里蹭一蹭,撒一撒娇。
他的孩儿,死了。
魂飞魄散,永世不存。
林渊趴在雪地里,望着燕池单薄而绝望的背影,望着那具被紧紧抱在怀里的小小寒尸,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神智。
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与永世沉沦的绝望。
痛还在继续。
血契还在噬魂。
婴灵还在悲鸣。
风雪还在掩埋。
这昆仑禁地,成了他们一家三口永恒的囚笼。
没有死,没有解脱,没有轮回,没有救赎。
只有抱着寒尸不眠不休的娘亲。
只有疯魔崩溃永世忏悔的爹爹。
只有心口插着刀、永远停留在百日的婴孩。
雪,落了一层又一层。
血,冻了一次又一次。
魂,碎了一片又一片。
这场虐,没有尽头。
这场痛,永不落幕。
这场以亲子为祭的罪孽,将在昆仑万年霜雪中,永世循环,永世折磨,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