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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幽冥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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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锁爱
风像发了疯一样,卷着黑雾往人骨头缝里钻。林渊缩在那块磨得光溜的青石上,脖子上那道掐痕已经开始发黑,烂肉似的往外冒着黑血。那股子魔气顺着血管往里爬,半边身子早就没了知觉,冷得像塞了块冰坨子。
他哆哆嗦嗦地摸向怀里,掏出了个油纸包。打开一层又一层,里面躺着一枚干瘪的丹药。那是三百年前,燕池塞给他的一颗疗伤药。他一直揣在贴身的衣兜里,生怕弄丢了,又怕化了,跟揣着个祖宗似的。药效早散得差不多了,泛着股死气沉沉的暗光。
林渊没舍得嚼,直接扔进嘴里。药丸在舌尖化开,一股微弱得可怜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勉强把那股往心窝里钻的寒气顶住了一瞬。
“燕池……”他靠在石头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子里全是昨天那个黑影,“你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就是……太冷了,没以前的热乎气儿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那就是燕池。那股子熟悉劲儿,哪怕化成灰他都认得。可他想不通,这三百年的黑咕隆咚,咋就把人磨成了这副鬼样子?咋就只剩下恨了呢?
难道,他俩这命,真就这么贱,经不起这点苦?
这念头一冒出来,比脖子上的伤还疼,疼得他抽抽。他咬着牙,伸出那只指甲翻卷、全是冻疮的手,在石头上又划了一道。
“燕”。
指尖早就磨烂了,血肉模糊的,跟石头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磨牙。划着划着,血流干了,只剩下烂肉蹭着石头,疼得钻心,可他跟没感觉似的,一笔一划,跟刻墓志铭一样。
划了多少个?数不清了。满眼都是“燕”字,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把他罩死在这儿。
他看着那些字,突然咧开嘴笑了,笑得眼泪把脸上的黑灰冲出两道沟:“燕池,你看……这么多你的名字,你总能感应到吧?你是不是……也在想我?哪怕……就那么一丁点?”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还有那越来越浓、像墨汁一样的黑雾。
突然,雾又翻腾起来了。比昨天动静还大,像是一锅煮沸的屎,带着一股子要把人撕碎的劲儿,直奔林渊扑来。
林渊心里“咯噔”一下,想躲,腿却不听使唤,跟灌了铅似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黑雾把他裹住。
雾里头,那个黑影又出来了。
这回,脸看得清了。
是燕池。
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一点血色没有,嘴唇却红得发紫,跟喝了血似的。那双眼睛,红得吓人,死死盯着林渊。身后还长了俩黑乎乎的翅膀,跟大蝙蝠似的,看着就让人喘不上气。
“林渊。”燕池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又冷又哑,“你还没滚。”
“我不走。”林渊看着他,眼里先是亮了一下,随即又被绝望盖住了,“燕池,我要等你,等你跟我回家。”
“回家?”燕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个难看的弧度。他翅膀一扇,一股子阴风直接把林渊掀翻在地。
林渊后背重重磕在石头上,胸口那道老伤裂开了,一口血喷出来,把地上的雪染得通红。
“回哪去?”燕池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渊的肋骨上,“回昆仑?让你再为了那帮伪君子捅我一刀?还是回幻海秘境?再演一出仙魔殊途的戏码?”
林渊挣扎着想爬起来,燕池却一脚踩在了他的胸口。那只脚跟铁钳子似的,林渊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断了,喘口气都带着血腥味。他看着燕池眼里的恨,心里那点希望,一点点凉透了。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林渊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游丝,“我想回……回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锁魔塔……那儿有雪,有你……”
“锁魔塔?”
提到这三个字,燕池眼里的火“腾”地就烧起来了。他脚上的力道猛地加重,恨恨地碾着林渊的胸口:“你还敢提锁魔塔?那是我倒霉的开始!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这人麻烦,可我……可我鬼迷心窍,对你动了心!结果呢?你拿剑指着我,骂我是魔崽子!”
“那时候……那时候我不知道……”林渊的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燕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后来不是跟你一起反了昆仑吗?我为了你,连师门都不要了……”
“不要了?”燕池吼了一嗓子,身后的黑翅膀呼呼扇着,周围的石头都被震碎了,“一句‘错了’顶个屁用!一句‘错了’,能把我这三百年的罪抵消吗?能让我这身烂肉长好吗?”
他弯下腰,那只冰凉的手死死捏住林渊的下巴,指甲都掐进肉里了:“你知道我在下面怎么过的吗?燕烈那老东西的残魂天天啃我的魂,那些怨灵拿我的骨头磨牙!我天天疼得想死,想自杀!你知道那种滋味吗?啊?!”
林渊的心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血淋淋地露在外面。他知道,燕池说得对。要不是他当年被焚天珠迷了心窍,燕池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啥解释都是废话。
“我知道……是我的错……”林渊闭上眼,声音里透着股死劲儿,“燕池,你想杀就杀,想剐就剐。但是……在你动手之前,我只想问一句,你对我……真的一点念想都没有了吗?就只有恨?”
燕池捏着他下巴的手猛地一紧,眼里的红光闪了闪。他看着林渊这张惨白、满是血污的脸,看着那双眼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心里头那堵恨的墙,突然裂了一道缝。
那缝里,透出点压了三百年的、快要发霉的爱意。
他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身上的黑气也弱了几分。“我对你……只有恨!”他咬着牙,腮帮子鼓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要不是你,我能家破人亡?我能在这鬼地方受罪?我恨你!恨不得把你剁碎了喂狗!”
话是这么说,可他没动手,就站在那儿,眼神乱得像团麻,谁也看不懂。
林渊趴在地上,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头反倒透进点光。他知道,燕池在撒谎。一半真,一半假。那点被恨意盖住的爱,还在。
“燕池,”林渊喘着粗气,费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子赖劲儿,“你心里有我,你骗不了我。你要真想杀我,昨天就动手了,刚才那一脚也能踩死我。”
燕池身子一僵,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大的怒火盖住了。“你闭嘴!”他吼了一嗓子,身上的黑气又冒起来了,“我就是不想让你死得太痛快!我要把你带下去,让你看看我受的罪!我要让你也尝尝蚀魂的滋味!我要让你这辈子,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说着,他手一挥,一道黑气飞出来,变成条带倒刺的铁链,“哗啦”一声,把林渊的手腕脚踝全锁上了。
那倒刺扎进肉里,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铁链往下滴。
“燕池,你要干啥?”林渊问。
“干啥?”燕池冷笑一声,转身往雾里走,手里的链子一拽,“走着瞧!”
林渊被拖着在地上走,石头硌得骨头疼,锁链上的倒刺撕扯着伤口,疼得他浑身哆嗦,可他一声没吭。
他看着燕池的背影,看着那俩黑乎乎的翅膀一扇一扇的,心里头竟然有点高兴。
进了幽冥渊,等着他的肯定是生不如死。可他不怕。甚至觉得这是个机会。
只要能跟燕池在一块儿,只要能让他把话说明白,只要能把这三百年的疙瘩解开。
哪怕这机会,是拿命换的。
黑雾越来越浓,把他俩的身影全吞了。只剩下铁链在地上拖拽的“哗啦”声,还有林渊压抑的喘气声,在这鬼地方回荡。
幽冥渊底下,比上面还黑,还冷。一点光没有,全是死气,吸一口肺管子都疼。中间有个黑石头台子,上面刻满了鬼画符,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那是燕烈当年折磨燕池的地方。
燕池把链子一扔,林渊“扑通”一下摔在台子上,倒刺又往肉里陷了几分,疼得他眼前一黑。
“看见没?”燕池站在台子边,声音冷得像冰渣子,“这就是我这三百年待的地儿。林渊,从今儿起,你就在这儿陪着我。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渊趴在台子上,费力地抬起头,看着黑暗里那个模糊的人影。“燕池,我不怕。”他的声音虽然细,却挺硬气,“只要能跟你在一块儿,咋样我都认。”
“不怕?”燕池嗤笑一声,“待会儿你就怕了。”
他手一挥,一道黑气打在台子上的符文上。那些符文“蹭”地亮了,红得像血。一股子吸力凭空生出来,死死拽着林渊,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撕他的皮,扯他的骨头。
“这叫蚀魂。”燕池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带着股子残忍的快意,“滋味不错吧?”
林渊疼得浑身抽抽,牙关打颤,冷汗把衣服全湿透了。他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要被扯出来了。可他死死盯着燕池的方向,心里那股劲儿反倒更足了。
“燕池……我没事……”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只要你能解气……你就是把我碎尸万段……我也认……”
燕池身子猛地一震,眼里的红光乱闪。他看着刑台上那个被折磨得快不成人样的林渊,看着他哪怕疼成那样,眼里还带着对自己的那份执拗,心里头那堵恨的墙,“咔嚓”一声,裂了大缝。
锁魔塔的雪,黑风谷的风,幻海秘境的剑,祭坛上的誓言……那些破事儿一股脑全涌上来了,在他脑子里转圈。
“够了!”
他突然大吼一声,手一挥,撤了劲儿。台子上的光灭了,吸力也没了。
林渊像滩烂泥似的瘫在台上,大口喘气,浑身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白得跟纸似的。
“燕池……”林渊虚弱地喊了一声。
燕池没理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着。“老实待着,别动。”他的声音有点发颤,带着股别扭劲儿,“我不让你死,你也别想死。更别想逃。”
说完,他脚底抹油,钻进黑乎乎的角落里不见了,留下林渊一个人躺在冰凉的台子上,忍着蚀魂后的疼。
林渊趴在那儿,看着燕池消失的方向,嘴角扯出个难看的笑。
他知道,燕池心里还有他。
他知道,只要他不松手,这疙瘩总能解开。
他也知道,前头的路还长着呢,全是刺,全是坑。
但他不会撒手。
死都不会。
黑暗里,林渊闭着眼,费力地运转着那点快要断了的仙元,一点一点地修补着烂掉的身子。他得活着,得养好伤,得陪着燕池,把这漫漫长夜熬过去。
角落里,燕池靠着冰凉的石壁,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把掌心抠得稀烂,血顺着指缝往下流。他浑身抖得厉害,那双红眼睛里,混着魔气的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
“林渊……你个傻缺……”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股说不出的酸劲儿,“咋就不知道恨我呢?咋就不知道跑呢?”
他恨林渊,恨这人当年捅他那一剑。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忘不了这人,恨自己看着林渊受罪心里头会疼,会舍不得。
爱跟恨在他心里头搅成了一团浆糊,让他在这黑咕隆咚的地儿里,越陷越深。
这事儿,才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