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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幽冥三 ...

  •   幽冥三百年

      风像刀子,刮过幽冥渊的入口,卷起地上的碎石和枯草。林渊坐在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身上那件玄色道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灰扑扑的,跟这满地的荒草一个样。头发花白得像一团乱糟糟的雪,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灰的玻璃珠,却死死盯着面前翻滚的黑雾,一眨不眨,仿佛稍微一动,里面的人就会溜走。

      三百年了。

      他在这儿坐了三百年。不运功,不辟谷,就靠天地间那点稀薄的灵气吊着一口气。脸上的皮肉被风霜蚀得坑坑洼洼,全是褶子,像块干裂的树皮。身上的衣服破了,就拿根枯草随便扎一下,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唯独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抓着膝盖,指节泛得发白。

      “燕池……”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带着一股血腥气,“今儿个风大,雾散了些,你是不是……快出来了?”

      没人理他。只有风穿过山谷的呜咽声,像鬼哭,又像在嘲笑他这个老疯子。

      他伸出那只全是裂口和老茧的手,颤巍巍地去接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转眼就化了。水珠顺着指缝流下去,滴在脚下的石头上。那块石头早就被染黑了,不知是血还是泪,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歪歪扭扭的,深浅不一,全是“燕”字。那是他用指甲,用断掉的剑尖,日复一日划下的。

      三百年,他试过冲进去无数次。每次都被那该死的禁制弹回来,轻则吐口血,重则断根骨头。有次肋骨断了两根,插进肺里,疼得他整夜整夜咳血,但他还是爬回来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守在这儿。

      十年前,他体内的仙元彻底枯竭了。现在他连站起来走两步都费劲,更别提冲破禁制。他就这么坐着,像一尊快要烂掉的泥塑。

      可人越老,心就越软,也越容易犯糊涂。

      有时候,他眼皮一沉,就看见燕池穿着那身黑衣,衣角绣着暗金的魔纹,笑吟吟地走过来,伸出手,声音还是那么好听:“阿渊,别等了,我带你走。”

      林渊的心就猛地一跳,想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冷风。他身子一歪,从石头上摔下去,额头磕在石头上,血一下子就冒出来了。他也不擦,就趴在地上,对着空气嘶吼:“燕池!别走!别丢下我……”

      还有更狠的时候。他梦见燕池躺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他的清玄剑,眼神绝望,指着他说:“林渊,是你杀了我……是你亲手杀的……”

      每次从这种梦里惊醒,他都浑身冷汗,心口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一块,疼得他想把自己的胸口抓烂。他会发疯地用头去撞石头,直到额头血肉模糊,那种钻心的疼才能压住心里的愧疚。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他喃喃自语,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是燕烈……是焚天珠……燕池,你信我啊……”

      可这话,说给鬼听,鬼都不信。

      这天,来了一群穿昆仑道袍的小辈。一个个锦衣玉带,眼神清亮,跟这脏兮兮的幽冥渊格格不入。他们远远看见林渊,都愣住了。

      “那就是……林渊?”一个年轻弟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嫌恶,“不是说他法力高强吗?怎么像个叫花子?”

      “听说是叛徒,为了个魔头背弃师门。”旁边的人接话,语气里满是鄙夷,“掌门说了,见到他,格杀勿论。”

      “可他都这把年纪了,只剩一口气,咱们动手,传出去不好听吧?”

      “不好听?清理门户还讲什么好听?”领头的那个年轻人眼神一冷,拔出长剑,“杀了他,功劳是咱们的!”

      几个人提着剑围了上来。

      林渊听见了,耳朵动了动,但没回头。他太累了,懒得动,也懒得看。反正这三百年来,想杀他的人多了去了,多这几个不多,少这几个不少。

      “林渊!你这昆仑的败类,今日就是你的死期!”领头的弟子大喝一声,长剑带着凛冽的剑风,直刺林渊的后心。

      就在剑尖即将触碰到他破烂衣袍的瞬间,幽冥渊的黑雾突然像煮沸了一样翻滚起来。一股浓烈的、带着腥臭味的魔气猛地冲了出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就把那几个年轻弟子卷了进去。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那几个人就没了影。只有几滴血溅在林渊身边的石头上,红得刺眼。

      林渊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团翻滚的黑雾。那股魔气……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熟悉的是那股子狠劲儿,陌生的是,这味道太冲了,带着股让人牙酸的怨气。

      “燕池……?”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你吗?”

      黑雾翻腾得更厉害了。一个黑影从里面慢慢走了出来。那人穿着玄色衣袍,身形高大,跟燕池一模一样。可脸上罩着一层黑气,看不清脸,身上那股魔气冷得像冰渣子,没半点人气。

      林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眼里迸出点光来:“燕池!是你!你出来了!”

      他想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一使劲就软绵绵地摔在地上。

      那黑影没动,就站在雾边,身上的魔气一阵一阵地往外冒,像在跟谁较劲。

      林渊趴在地上,仰着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燕池,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当年伤了你……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我在这儿等了你三百年,三百年啊……”

      黑影还是没动静,那股冷意却更重了,像要把林渊冻僵。

      林渊心里发慌,一种不好的预感像蛇一样爬上来:“燕池?你怎么了?你不认得我了?我是阿渊啊……你的阿渊啊……”

      突然,黑影动了。一闪就到了林渊跟前。一股子腐臭味扑面而来,熏得林渊直反胃。他拼命想看清那人的脸,却只看到一双猩红的眼睛,里面没有半点温度,全是恨意。

      “林渊……”那声音沙哑得像喉咙里含着沙子,“三百年了……你还在这儿等着?”

      “是我……燕池,我等你……”林渊的声音带着哭腔。

      “等我?”那声音里透着股嘲讽,“你有脸等我?当年要不是你被焚天珠迷了心窍,要不是你亲手把剑刺进我眉心,我会被燕烈那个老东西算计,困在这鬼地方受三百年的罪?”

      林渊的心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喘不上气:“对不起……燕池,对不起……我是混蛋……可我真的……”

      “对不起?”黑影猛地提高了声音,周围的魔气炸开了锅,“一句对不起顶个屁用!这三百年,我在下面被怨气啃噬,生不如死!你呢?你在上面享清福?林渊,你太自私了!”

      那只冰冷的手猛地掐住了林渊的脖子。那只手硬邦邦的,像铁钳子,指甲盖都泛着黑气。林渊觉得自己的脖子要断了,呼吸困难,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能感觉到,那股黑气顺着脖子往他身体里钻,又冷又疼。

      “燕池……”他艰难地挤出声音,“杀了我……我不怪你……可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脸……”

      黑影的手顿了一下。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渊,里面闪过一丝挣扎,像是在跟什么做斗争。

      就在这时,身后的黑雾猛地炸开,一股更凶猛的力量冲了出来。黑影身子一僵,掐着林渊的手松开了,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啊——!”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抱着头蹲了下去,身体剧烈地抽搐着,身上的魔气忽明忽暗,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燕池!”林渊顾不上脖子上的疼,挣扎着想爬过去。

      黑影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红光闪了闪,似乎清醒了一瞬,又很快被黑暗吞没。他看着林渊,声音里带着痛苦和挣扎:“林渊……我恨你……我真的恨你……”

      说完,他像只受伤的野兽,呜咽了一声,转身一头扎进黑雾里,消失不见了。

      林渊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脖子上火辣辣地疼,留下了一圈青紫的指印,还泛着黑气。他看着那团重新归于平静的黑雾,眼神空洞,却又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不管刚才那人是谁,不管燕池还记不记得他,也不管燕池是不是真的恨他。

      他得等。

      三百年都等了,不在乎再等三百年。哪怕等到天荒地老,等到他这把老骨头烂在这儿,他也得等。

      而在幽冥渊的最深处,那个黑影蜷缩在黑暗里,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脸上的黑气慢慢散去,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确实是燕池。只是那张脸上满是痛苦,眼神里全是挣扎。

      “林渊……”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听不出情绪,“我恨你……可我……真的好想你啊……”

      这三百年的折磨,早就把他的心搅成了一团乱麻。恨意和思念像两条毒蛇,把他缠得死死的。他想出去,又不敢出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真的杀了林渊;又怕自己一见到林渊,就忍不住想扑进他怀里哭一场。

      黑暗中,他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抠进了头皮里。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去,也不知道出去了该怎么做。

      只能在这无边的黑暗里,陪着那个守在石头上的傻子,一起受着这份煎熬。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石头上的老人依旧坐着,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他的等待,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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