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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殿内殿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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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殿外,此恨绵绵
破庙的冷风似乎还穿透衣衫,刺得燕池浑身冰凉。他跪在龙榻旁,双手死死攥着林渊那几乎感受不到脉搏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体温与生机渡给他。寝宫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药炉里偶尔发出的“咕嘟”声,像是一声声催命的倒计时。
“阿渊,你醒醒……是我,阿池回来了。”燕池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俯下身,将脸颊贴在林渊冰凉的手背上,泪水无声地浸湿了锦被。
林渊的眼睫微微颤动,似乎在极深的梦魇中听到了那声呼唤。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在燕池那张满是风霜与泪痕的脸上。
“燕……池?”林渊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口气,带着濒死之人特有的干涩与虚弱,却在看清眼前人时,眼中爆发出一丝回光返照般的亮光,“……真的是你?不是……朕的幻觉?”
“是我,我回来了,我不走了!”燕池紧紧抱住他的手,泣不成声,“阿渊,你撑住,太医呢?传太医!”
“没用的……”林渊费力地摇了摇头,嘴角溢出一丝苦笑,“朕这病,是心病。太医……治不了。”
他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想要触碰燕池的脸,却因体力不支而颓然落下。燕池连忙捧住他的手,贴在自己满是胡茬的脸上。
“阿池……”林渊看着他,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更多的却是深深的绝望与不舍,“朕知道……你恨朕懦弱,恨朕放你走……可朕……真的怕。怕这江山压垮你,怕这世俗淹没了你……”
“我不恨,阿渊,我不恨了!”燕池哭着摇头,心中那座名为“骄傲”的大坝彻底崩塌,“什么南楚,什么大曜,我都不管了。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好好的……哪怕让我用命去换,我也愿意!”
林渊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红晕,那是被情意激起的血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甜腻的情话,或是沉重的承诺,却只换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每一声咳嗽都像是在敲击燕池的心脏。他慌乱地为林渊顺气,却感到林渊的气息越来越微弱,那只被他握在手中的手,也正在一点点失去温度。
“阿渊!阿渊你别睡!看着我!”燕池惊恐地喊道,摇晃着他的肩膀。
林渊终于止住了咳嗽,眼神开始涣散。他看着燕池,嘴唇翕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别哭……阿池……朕这一生……最错的……是放你走……最对的……是遇见你……来生……不要……再遇见朕……找个……好人……过一辈子……”
“不!我要遇见你!生生世世都要遇见你!”燕池崩溃地大喊,泪水如决堤般涌出,“阿渊,你别丢下我……求你……”
林渊看着他,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眷恋。他费力地动了动嘴角,似乎想要笑,却最终凝固在那抹凄美的弧度上。
那只被燕池握着的手,猛地一沉。
“滴——”
一滴泪水从燕池的眼角滑落,砸在林渊的手背上,瞬间晕开,冰冷刺骨。
燕池的哭声戛然而止。他僵硬地抬起头,看着林渊那双永远闭上的眼睛,看着那张再也不会对他笑的脸。
寝宫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阿渊?”燕池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阿渊!”他提高了音量,摇晃着林渊的身体。
依旧是一片死寂。
“不……不会的……不会的!”燕池猛地扑到林渊身上,疯狂地按压他的胸口,对着他的唇拼命地渡气,“太医!来人!来人啊!救救他!救救朕的陛下!”
寝宫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禁军统领的大喝:“大胆逆贼燕池!竟敢私闯皇宫,谋害陛下!众将士听令,格杀勿论!”
沉重的殿门被猛地撞开,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寝宫的每一个角落。
一队队全副武装的禁军蜂拥而入,刀剑出鞘,寒光凛凛。为首的几位重臣看到床上毫无声息的林渊,再看到趴在床边、满手鲜血且状若疯癫的燕池,顿时目眦欲裂。
“陛下——!!!”老丞相发出一声悲怆的哭喊,指着燕池的手指颤抖不已,“逆贼!你这逆贼!陛下待你不薄,你竟在最后时刻还要谋害陛下!”
“拿下!给本将拿下这个弑君的逆贼!”禁军统领怒吼一声,挥刀指向燕池。
无数把长刀瞬间架在了燕池的脖子上。
燕池却像是感觉不到那刺骨的寒意,他缓缓直起身子,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他转过头,看着那几位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大臣,又看了看那些如狼似虎的禁军。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林渊那张苍白的脸上。
“谋害?”燕池轻笑一声,笑声凄凉而悲怆,“你们口中这个‘逆贼’,为了见他最后一面,连滚带爬地赶了三天三夜的路。你们口中这个‘仇敌’,为了他的一句‘别走’,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缓缓站起身,任由那些刀剑划破脖颈的皮肤,鲜血渗出,染红了衣领。
“他不是我杀的。”燕池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是被你们逼死的,是被这吃人的礼教逼死的,是被这该死的命运逼死的!”
“放肆!”一名武将怒喝一声,一脚踹在燕池的膝盖窝上。
燕池闷哼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但他没有倒下,而是倔强地挺直着脊梁,死死盯着林渊的遗体。
“杀了我吧。”燕池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解脱的弧度,“正好……下去陪他。”
“想死?”老丞相抹了一把眼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没那么容易!陛下驾崩,天下大丧!你这南楚余孽,弑君逆贼,当受千刀万剐之刑,以祭奠陛下在天之灵!来人,押入天牢,秋后问斩!”
“是!”
几名如狼似虎的狱卒上前,将燕池死死按住,拖出了寝宫。
燕池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他只是任由他们拖拽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渊。
夜风呼啸,吹散了寝宫内的药味,却吹不散那满室的悲凉。
马车驶向天牢,经过那条他曾无数次策马而过的朱雀大街。街道两旁的酒楼里,隐约传来歌女吟唱的曲子,唱的是那“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文。
燕池靠在冰冷的车壁上,听着那刺耳的曲调,终于忍不住,伏在膝盖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京城的雨,又下了起来。
这一夜,大曜的天,塌了。
这一夜,燕池的世界,也跟着彻底崩塌了。
从此,世间再无摄政王燕池。
也再无那个会为他寻雪莲、会为他红了眼眶的少年天子林渊。
只有这漫天冷雨,像是在为这段跨越了家国仇恨、最终却以惨烈收场的爱恋,奏响最后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