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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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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烟雨还没来得及打湿第三片青瓦,轮回的绞索便已勒断了所有安稳。
前一刻,林渊还在为燕池拢好被角,指尖触到的是爱人温软的肌肤,鼻尖萦绕的是院中青鸾花淡淡的香。燕池靠在他肩头,笑说等开春便种一片新茶,再也不问仙魔,不问过往,只守着这一方小院,岁岁年年。
下一刻,掌心那枚陪了他们三世的青鸾玉佩,骤然爆发出能冻裂魂魄的寒意。
不是微凉,不是刺骨,是从魂根里往外冻的冷。像是有千万根冰针,同时扎进四肢百骸,扎进丹田,扎进那点好不容易重聚的情魂里。燕池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被一股无形却狂暴的力量狠狠拽起,眼前的江南烟雨、青瓦白墙、温茶软榻,瞬间碎成漫天光尘。
时空撕裂的剧痛远胜剔骨,耳边是昆仑万年不变的狂风呼啸,那风声里,混着一丝细弱、绵柔、却绝望到极致的婴儿啼哭。
不是凡间孩童的哭嚎,是被冻在冰里、被血浸泡、被魂契锁住的、连挣扎都做不到的呜咽。
等两人重重砸在雪地上时,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他们回来了。
不是凡界,不是江南,是昆仑寒星殿。
是他们三世伤痛的起点,是剔骨、废脉、献祭、决裂的地方。
可眼前的昆仑,不是他们记忆里任何一个版本。
没有熟悉的师尊,没有同门,没有清冷的仙殿,只有一片被血色浸染的冰封禁地。六十四根巨大的蟠龙冰柱环绕成圆,柱身上刻满了从未见过的血纹,每一道纹路都在缓缓蠕动,像是活的血管,在吸食着什么。中央是一座半沉入雪地的青铜祭坛,坛面刻着太极阴阳图,却不是朱砂,不是仙墨,是早已干涸发黑的血。
血痕层层叠叠,厚到能刮下一层痂。
空气里没有昆仑特有的清冽仙气,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腥甜——是婴儿的血,是未足月的胎血,是魂血交织的腥气。
燕池刚撑着身子坐起,便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干呕起来。
不是恶心,是本能的恐惧。
他的手腕,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烧了起来。
不是烫,是灼烧,是皮肉被生生撕开的痛。
他低头,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僵。
他的手腕内侧,凭空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婴形印记。
那印记极小,却栩栩如生——一个蜷缩在襁褓里的婴儿轮廓,双眼紧闭,小嘴微张,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窒息。最恐怖的是,这婴印并非死物,它在跳动,随着祭坛深处那道低沉、缓慢、如同死神鼓点的心跳,一下、一下、狠狠撞在燕池的骨头上。
“阿池!”
林渊惊声扑过去,抓住他的手,可刚一碰到那婴印,他自己的手腕也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一模一样的婴形血印,同时浮现在了他的腕间。
两个印记,像是一对被强行锁死的枷锁,一左一右,隔着虚空,遥遥呼应着祭坛最深处的存在。
“这是什么……”燕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袍,“师兄,它在咬我……它在吃我的魂……”
婴印每跳动一次,便有一丝极淡的血气从他的经脉里被抽走,顺着手臂往上,汇入虚空,流向那座恐怖的祭坛。那不是普通的力气流失,是情魂被啃噬的痛——是他们三世相守、两世分离、好不容易才攥紧的爱意,正在被一点点撕碎、吸食。
林渊死死按住燕池的手腕,想用仙力压住那道血印,可他体内的仙力刚一运转,便被一股更古老、更霸道的力量狠狠掐断。
丹田一空。
仙脉尽封。
他们一身修为,在回到这里的瞬间,被强行剥夺九成,只余下一丝勉强维持呼吸的灵气,与凡人无异。
“是谁?!”林渊仰头怒吼,声音在空旷的冰封禁地回荡,却只换来更凄厉的婴啼。
祭坛后方,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不是人,是一尊披着昆仑掌教道袍的枯骨。
枯骨之上,凝着一层淡淡的血光,双眼是两簇幽绿的鬼火,手中握着一柄通体血红的短刀,刀身薄如蝉翼,刃上还挂着未干的、淡粉色的血滴——那是婴儿心头最嫩的血。
“三世轮回,情魂养足,你们终于回来了。”
枯骨开口,声音不是人声,是无数婴灵同时哭喊、同时嘶吼、同时悲鸣的混合音,刺耳、阴冷、能直接刺穿耳膜,扎进魂魄最软的地方。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你对我们做了什么?”林渊将燕池死死护在身后,脊背绷紧如弦,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危险。
他能感觉到,这座祭坛底下,埋着成千上万的婴魂。
都是未足月、被强行剖出、被血祭、被镇杀的先天灵体婴孩。
枯骨缓缓抬起血刃,指向祭坛中央那口半埋在雪里的冰棺。
冰棺通体由万年寒玉打造,寒气逼人,棺壁薄得能看清里面的轮廓。
那里面,躺着一个孩子。
一个不足百日的男婴。
孩子很小,小得像一只刚出世的猫,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却精致得惊人——像极了林渊的轮廓,又像极了燕池的眼尾。他闭着眼,小小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承受无尽的痛苦,嘴角挂着一丝未干的血痕,胸口位置,赫然嵌着半块青鸾玉佩。
正是林渊与燕池掌心那枚玉佩,缺失的另一半。
而孩子的心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一道与他们腕间一模一样的婴形血印。
三道印,三人魂,一婴命。
“他是谁……”燕池的声音彻底哑了,他挣脱林渊的手,踉跄着扑到冰棺前,指尖刚碰到冰壁,便被冻得缩回,却又立刻再次贴上,“他是谁?!为什么……为什么长得像我们……”
枯骨阴恻恻地笑了,笑声里全是血与泪的腥臭:
“他是你们的孩子。”
“是你们三世情魂,被昆仑禁地强行抽离、凝练、孕育整整三百年的血婴。”
“是昆仑用来封印归墟玄阴煞灵的,最后一件祭品。”
一句话,如同一柄巨锤,狠狠砸在两人头顶。
天崩地裂。
血婴……他们的孩子……祭品……
燕池浑身剧烈颤抖,冰棺里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气息,紧闭的眼缝里,缓缓渗出两行血泪。
没有哭声,只有血泪。
因为他的声带,早已被寒玉冻坏。
因为他从成形的那一刻起,就被锁在这口冰棺里,日日吸食昆仑禁地的煞气,夜夜承受血契的啃噬,连哭出声的资格都没有。
“你们以为三世轮回是情劫?”枯骨一步步走近,血刃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是凌虚那老东西布的局!从你们第一世相遇开始,你们的每一次相守,每一次分离,每一次痛彻心扉,每一次生离死别,都是在养魂!”
“养出这世间最纯、最烈、最能镇压煞灵的情魂血婴!”
“先天灵体是燕池,魂源之根是林渊,两魂相融,以血为胎,以棺为腹,以昆仑千万婴灵为养分——养出的,就是你们眼前这个,生来就是为了被剖心取血、魂飞魄散的孩子。”
林渊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彻底凝固。
他看着冰棺里那个小小的、脆弱的、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婴儿,看着那张与他们血脉相连的小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寸寸捏碎。
是他们的孩子。
是他们三世痴缠换来的骨血。
是他们在江南许诺要护一生一世的念想。
可现在,这个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被剖开心口,取走心头血,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不……不可能……”燕池趴在冰棺上,眼泪疯狂涌出,滴落在冰壁上,瞬间冻成冰晶,“你骗我……他是我们的孩子……你不能动他……”
“不能?”枯骨冷笑,血刃直指婴儿心口,“玄阴煞灵三百年一醒,一旦破封,三界化为血海。昆仑历代掌教,以万婴为祭,以情魂为引,守了万年。如今轮到你们,轮到你们的孩子,有什么不该?”
“他生来,就是为了死。”
“为了天下苍生,死一个祭品,很公平。”
“公平?”林渊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疯了一般冲向枯骨,“他是个孩子!他什么都没做!他连太阳都没见过,连一口奶都没喝过,连一声爹娘都没叫过!你们凭什么用他的命换天下?!凭什么?!”
他挥拳打去,却被一股无形的血劲狠狠震飞,重重砸在蟠龙柱上,一口鲜血喷出,溅在柱身的血纹上。
那些血纹瞬间亮起,贪婪地吸食着他的血。
冰棺里的婴儿,像是感受到了爹爹的痛,小小的身体猛地一抽,嘴角溢出更多的血,心口的血印剧烈燃烧。
“哇——!!!”
这一次,他终于哭出声。
不是婴儿清脆的啼哭,是被血呛住、被痛撕裂、被魂契锁住的、绝望到极致的哑哭。
哭声细弱,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林渊与燕池的耳膜,切割着他们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燕池彻底崩溃。
他跪在冰棺前,双手死死抓着冰壁,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鲜血顺着冰壁流下,与棺上的旧血融在一起。
“宝宝……对不起……对不起……”
“是爹娘没用……是爹娘把你带到这个世上,让你受这种苦……”
“你别哭……别哭好不好……爹娘在……爹娘在啊……”
他想把孩子抱出来,想把他捂在怀里暖着,想喂他一口温奶,想摸一摸他柔软的头发。
可冰棺被血契封印,他连棺盖都碰不开。
他只能隔着一层冰冷的寒玉,看着自己的孩子在里面受苦,看着他小小的胸口起伏微弱,看着他血泪长流,看着他生来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虐杀。
林渊爬过来,跪在燕池身边,两人一起趴在冰棺上,望着里面那个命如纸薄的婴儿。
婴儿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声音,艰难地抬起一只小手,小小的、瘦弱的、布满针孔与血痕的手,轻轻贴在冰壁上。
与燕池的掌心,隔着一层冰,遥遥相贴。
那是他第一次,触碰到“娘亲”的温度。
也是最后一次。
“时辰到了。”
枯骨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无情。
血刃缓缓举起,对准冰棺,对准婴儿的心口。
“林渊,燕池,要么,亲手以精血引动血契,剖出你儿心头血,封印煞灵,保三界安稳。”
“要么,我现在就斩了他,魂飞魄散,你们三世情魂,一同陪葬。”
“选吧。”
雪风呼啸。
婴啼泣血。
冰棺里的孩子还在微弱地哭。
林渊看着腕间跳动的婴印,看着冰棺里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小脸,看着燕池崩溃痛哭的模样,终于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在冰棺上,染红了孩子眼前的世界。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对准自己的经脉。
他要割开自己的血,喂给这个孩子,喂给这场注定毁灭的血祭。
因为他没有选择。
因为他是父亲。
因为他只能亲手,把自己的孩子,推向死路。
燕池看着他的动作,瞬间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绝望到窒息的哭喊:
“不要——!!!”
“那是我们的孩子啊——!!!”
雪落满肩。
血染红棺。
婴魂泣血。
情骨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