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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燕池那 ...

  •   燕池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撞在昆仑万年不化的寒冰之上,碎成漫天冰凉的雪沫,却连半分阻拦的力气都没有。

      林渊的指尖已经抵在了自己腕间的婴形血印之上,指尖冰凉,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他只要稍稍一用力,皮肉便会裂开,滚烫的精血会顺着血印的纹路,不受控制地涌入冰棺,涌入那个还在无声流泪的婴儿体内——那是催命符,是引魂灯,是亲手将自己亲生骨肉推入血祭深渊的最后一步。

      他不敢看,却又不得不看。

      冰棺之中,那小小的婴孩像是感知到了死亡的临近,本就微弱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细密的呜咽,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他小小的眉头紧紧皱着,原本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此刻更是透出一种濒死的青灰,胸口那道与父母腕间同源的血印,正以一种疯狂的速度跳动着,每一次起伏,都像是有一把细小的刀子,在他稚嫩的心口反复剜割。

      孩子的眼睛依旧紧闭,可两行血泪却源源不断地从眼缝里渗出来,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寒玉棺壁之上,凝结成细小的血珠,又迅速被棺中镇压婴魂的寒气冻成暗红色的冰晶。

      他连哭都哭不响。

      连挣扎都做不到。

      从他被昆仑禁地以林渊与燕池三世情魂强行凝练成形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过一天安稳日子。没有襁褓,没有温暖,没有爹娘的怀抱,只有这一口冰冷刺骨的寒玉棺,只有日夜啃噬魂魄的血契,只有昆仑地底千万冤死婴灵的哀嚎为伴。

      他是祭品。

      是器皿。

      是用来镇压玄阴煞灵的一颗活心血。

      “师兄……不要……求你了……”燕池整个人瘫软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抠着冰棺的边缘,指甲早已断裂,鲜血混着雪水染红了身下的一片洁白,他仰头望着林渊,眼底早已没有半分神采,只剩下破碎的绝望与哀求,“那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骨肉啊……你不能亲手把他送进死路……”

      “我们逃……我们带他一起逃好不好……不管什么煞灵,不管什么三界覆灭,我们都不管了……我们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能喘一口气……能看一眼太阳……能叫我们一声爹娘……”

      他语无伦次,泪水混着血水糊满了脸颊,原本清俊温和的眉眼,此刻被痛苦扭曲得不成样子。他恨自己的无力,恨这昆仑的无情,恨这该死的三世轮回,更恨自己为什么要生下这个孩子,让他一来到这世上,就要承受这般剜心刺骨的折磨。

      林渊的身体僵在原地,腕间的血印依旧在灼烧,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他的筋骨,痛得他几乎晕厥。燕池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口,将他早已破碎的心脏,割得一片血肉模糊。

      逃?

      他何尝不想逃。

      江南烟雨里的承诺还在耳边,他说过要护燕池一世安稳,要护他们的孩子岁岁平安,要远离昆仑的霜雪,远离仙道的残酷,远离这无尽的伤痛与别离。

      可现在,他们连站都站不稳。

      仙脉被封,修为尽失,被困在这昆仑最黑暗的血祭禁地之中,四周是六十四根吸食婴魂与情魂的蟠龙血柱,头顶是笼罩整个禁地的血契大阵,身后是手持血刃、冷漠如死神的枯骨掌教,他们连踏出这祭坛一步的可能都没有。

      枯骨掌教看着雪地上崩溃的二人,幽绿的鬼火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万年不变的冰冷与残酷,血刃在空气中轻轻一振,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刃身上未干的婴血滴落,在雪地上烧出一个个细小的黑洞。

      “逃?”枯骨发出一阵刺耳的冷笑,那笑声混杂着万千婴灵的悲鸣,听得人头皮发麻,“你们以为,这三世情魂孕育的血婴,是你们想带就能带走的?他的魂根早已与昆仑归墟相连,与玄阴煞灵共生,你们若是敢动半分逃念,血契即刻反噬,这孩子会在瞬息之间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魂都留不下!”

      “而你们,”枯骨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狠厉,“会被血契抽干所有情魂,永世沦为这蟠龙柱的养分,与千万婴灵一起,被禁锢在这寒冰之下,日夜承受噬魂之苦,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话音落下,蟠龙柱上的血纹骤然亮起,一道道暗红色的血气从柱身蔓延而出,如同活物一般,缓缓缠向林渊与燕池的脚踝,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钻入体内,瞬间勾起一阵魂飞魄散的剧痛。

      燕池浑身一颤,几乎要被那股血气拖走,他拼命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血气一点点收紧,将他牢牢锁在冰棺之前,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走向死亡,连闭眼不看的权利都没有。

      林渊猛地回过神,一把将燕池护在身后,咬牙扛下那股噬魂的剧痛,抬头望向枯骨,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如果我们不祭血……不启动血契……会怎么样?”

      “怎么样?”枯骨嗤笑一声,缓缓抬起血刃,直指冰棺中婴儿的心口,“半个时辰之内,玄阴煞灵便会冲破归墟封印,三界生灵,尽数化为血奴。而这孩子,会成为煞灵破封后的第一份点心,魂核被啃噬殆尽,肉身化为血水,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你们选吧。”

      “是亲手以精血饲婴,让他痛痛快快死去,以一命换三界安稳。”

      “还是眼睁睁看着他被煞灵啃噬得魂飞魄散,再陪着整个三界一起覆灭。”

      没有第三条路。

      没有一丝转机。

      没有任何救赎的可能。

      这就是昆仑布了三百年的死局,是用他们三世痴缠铺就的绝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以他们亲生骨肉的性命,来填这万古不灭的煞渊。

      林渊缓缓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雪地里,瞬间碎开。

      他能感受到腕间血印的躁动,能感受到冰棺中孩子微弱的心跳,能感受到那孩子正用他仅存的一丝意识,在呼唤着他,呼唤着这个从未抱过他、从未暖过他、如今却要亲手送他上路的父亲。

      心,一寸寸死去。

      骨,一节节断裂。

      魂,一丝丝湮灭。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死寂般的绝望。

      “我……祭。”

      一个字,轻得像雪,却重得压碎了昆仑万载寒冰。

      燕池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林渊,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他拼命摇头,泪水汹涌而出:“不……师兄……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对我们的孩子……他还那么小……他还没看过这个世界……”

      “阿池。”林渊转头看向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是绝望到极致之后的麻木,“我们没有选择。”

      “与其让他被煞灵啃噬得魂飞魄散,不如……让他走得痛快一点。”

      “至少……他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亲手送他走,不是别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凌迟他自己的心。

      他何尝不想护着孩子长大,何尝不想听他叫一声爹爹,何尝不想抱着他在江南的小院里晒太阳,可这该死的昆仑,这该死的宿命,不给他们一丝一毫的机会。

      枯骨掌教满意地点了点头,幽绿的鬼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明智的选择。现在,以精血引动血契,唤醒血婴魂核,准备血祭。”

      林渊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指尖再次对准腕间的婴形血印,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狠狠一掐!

      “嗤——”

      皮肉裂开的声音清晰可闻。

      殷红滚烫的精血,从他腕间的伤口喷涌而出,精准地落在腕间的婴印之上。

      那一瞬间,血印像是活了过来,疯狂地吸食着他的精血,一股钻心噬骨的剧痛从腕间蔓延至全身,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拉扯他的魂魄,要将他的情魂硬生生抽离体内。

      林渊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丝痛呼。

      他不能倒。

      他要亲眼看着……不,他要亲手完成这场,弑子般的血祭。

      燕池看着林渊腕间涌出的精血,看着那精血顺着虚空的纹路,一点点流入冰棺,流入孩子的体内,整个人彻底崩溃,瘫坐在雪地里,发出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哭声细弱,却满是撕心裂肺的痛。

      冰棺之中,婴儿感受到了父母精血的涌入,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是一双极清澈的眼睛,像林渊的温柔,像燕池的纯粹,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痛苦与绝望。

      他看向冰棺外的林渊,看向那个正在以精血喂他的男人,小嘴微微张合,发出一丝细不可闻的气音。

      “爹……爹……”

      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唤,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林渊的头顶。

      林渊浑身一僵,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止,腕间的精血还在流淌,可他整个人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怔怔地看着冰棺中那个睁开眼的孩子。

      他叫他……爹爹。

      他终于叫他爹爹了。

      可这一声爹爹,却是在他亲手将孩子推向死亡的时候。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着腕间的鲜血,滴落在冰棺之上,与孩子的血泪融在一起,染红了整座寒玉棺。

      “宝宝……”林渊哽咽着,伸出手,隔着冰冷的棺壁,轻轻触碰着孩子小小的脸颊,“爹爹对不起你……爹爹对不起你……”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温度,小小的手再次抬起,贴在棺壁之上,与林渊的指尖遥遥相对。

      那是他第一次触碰到爹爹的温度。

      也是最后一次。

      燕池爬过来,趴在冰棺的另一侧,看着孩子睁开的眼睛,看着那张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脸,哭得几乎晕厥:“宝宝……娘在……娘在这里……你别怕……很快就不痛了……很快就不痛了……”

      他知道自己在说谎。

      他知道血祭一旦开始,孩子会承受比现在痛百倍千倍的苦楚,会被活生生剖开心口,取走心头血,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可他只能这么说。

      只能用这最残忍的谎言,来安慰自己,也安慰这个可怜的孩子。

      精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入冰棺。

      婴儿胸口的血印越来越亮,小小的身体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那是血契被彻底唤醒的征兆,是血祭即将开始的信号。

      孩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越来越微弱,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血泪依旧在流,可哭声却再也发不出来。

      他看着爹娘,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丝懵懂的依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痛。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困在这冰冷的棺材里。

      不知道眼前的两个人,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也是即将亲手送他离开的人。

      他只是觉得,他们的手,很暖。

      他们的声音,很温柔。

      如果可以,他想被他们抱一抱。

      想被他们暖一暖。

      想叫一声完整的爹爹,叫一声完整的娘。

      可这一切,都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望。

      枯骨掌教看着血契即将大成,幽绿的鬼火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举起手中的血刃,对准冰棺的棺盖,准备一刀劈开寒玉,取走婴孩心头血。

      “时辰到……血祭,开始!”

      血刃落下的风声,在空旷的禁地中响起。

      冰棺中的婴儿,轻轻闭上了眼睛。

      两行血泪,缓缓滑落。

      林渊与燕池,趴在冰棺两侧,死死看着棺中那个小小的生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已经凝固。

      他们亲手,以自己的精血,唤醒了孩子的魂核。

      他们亲手,将自己的骨肉,送上了血祭的祭坛。

      雪,还在下。

      风,还在吼。

      婴魂泣血,情骨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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