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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N 内娱唯一文盲塑 Le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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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盛夏如龙穿游过人间,释放数以百万计苦学校严苛制度已久的少女少男们,积压数月的热情无处安放,满满溢出冲刷互联网,一批一批璞玉、新星显现又淹没。
浪淘尽,某博热搜榜上有一个名字屹立不倒——
1何宴内娱唯一文盲塑艺人尾巴缀着一个血红发乌的爆。
2简氏集团并购案尘埃落定
......
6何宴没什么好说的
7李昶新片再次延迟拍摄
8何宴阿哲破碎感
......
东三环一间窗明几净的小型会议室里,一团人皱着眉僵着脸盯着热搜榜,鸦雀无声。坐在电脑前的女人点进热搜第一,网站自动播放起一段视频。
拍摄设备显然不是专业的,画面微微晃动,收音混杂着现场粉丝的躁动和议论。背景是一个已亮灯的放映厅,银幕前通道上站着一排穿着相同T恤的电影主创。顶灯泼下来,十个有八个在镜头里并不是那么美观。
视频焦点从始至终都锁在被挤在正中间的青年身上。他很高,身形偏单薄,T恤衫的肩线被支得宽且利落,穿的是长袖,露出来的皮肤堪称苍白,按着标尺长的五官底子上嵌着浓墨色的细长眉、凤眼,是很独树一帜、很冷情的风格。
导演、编剧和其他角色都在分享对于电影的理解和感受,而他只是倾耳听,没有半点要举起麦克风的意思。
“何宴老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您这次所饰演的阿哲,一个同样在原生家庭与成长过程中都备受创伤的角色,和那个让您一夜爆红的经典角色小川以及后来的各个所谓出圈的角色有许多相似之处。请问您在诠释这类角色时有什么特别的感想或者有什么想对同样有类似经历的观众说的吗?”
一道女声从画外传来。
青年闻声抬起头,在诸多黑洞洞的摄像器材背后找提问的人,他的目光最终锁定镜头,摄影的人手抖了一下。
“没什么好说的。”
女声显然没料到他回答的这么快,更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什么?”
青年拨了一下麦克风开关拨片,重复道:“我没什么好说的。”
七个字,大声在放映厅里回响。他回答完就又把手放下去,身侧的导演立刻打圆场,其余主创们凝滞了几秒钟也连忙附和。
“哎,何宴老师一直是这样不善言辞的人哈哈哈,在片场话也少。他的意思其实是作为一个演员,对角色的揣摩以及理解往往不流露在言语上,而是深入到思想,灵魂。大家都说人戏合一嘛,这种最深层的感觉是很难表达出来的。让我们对于同样有这种遭遇的人说感同身受肯定显得虚伪,但我还是想要告诉大家:请相信这个社会,相信人性的善,如果你需要帮助请不要胆怯求助,我、我们一定会毫不犹豫的伸出手。”
“是啊。在我看来,电影里的阿哲是一个相当悲剧性的人物,他在许多决定上如果再慎重思考过,不那么封闭自我,那么我想他的结局会有所不同。”编剧用拇指和无名指托了托眼镜说。
青年略一侧身,视线落点于他们胸口的电影名字——《白日颓林》。
视频被按下暂停,下滑到评论区。
最上面几条一派祥和,只有粉丝带着漂亮照片,统一发布的“啊啊啊宝宝今天也好帅!!”“古希腊掌管破碎感的神!”“何宴不善言辞罢了,请大家多多关心作品,角色和本人请勿混淆哦~”“真演员用真演技说话!”“体验派是这样的,共情能力太强,入戏太深真的很伤演员。”
底下的评论远比上面汹涌。
“文盲装什么高冷啊?提问的也蠢。问他感想,他肚子里有半滴墨水吗?看得懂剧本究竟表达了什么吗?”
“高中没毕业的厂弟又在装了。除了会卖惨就是一张死人脸,还会干嘛?反正就演这一种角色,团队写好词背一下不行吗?连几句场面话都说不出来真是笑死人。团队就知道买通稿吹“忧郁”“破碎”真看腻了(吐)”
“粉丝别洗了,这就是情商低+没文化,其他人帮他挽尊他连一句谢谢都没有。每次都演这种被虐的角色,公司是懂他的,毕竟除了这种他也演不了别的,耍废不就是他本色出演吗?不需要动脑。”
“靠檀导的遗作吃了九年红利,现在还在吸血小川。真是可悲。”
“哈哈哈哈哈哈哈“没什么好说的”已经是他的标准答案了吧?上次采访问他最喜欢的一本书他也这么回答。”
“导演想拉他,他还躲导演的手,真就这么高贵啊?【大拇指*3】!”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目光扎向正在角落短沙发上睡觉的人。
灰蓝色的梦里,何宴置身于一张堆满抱枕的床上,他陷在里面,有水滴在他手上。有人在哭吗?他费力转身躲开。门开合,那个人走了,又有一个人进来,摸他的脸,叫他的名字。
啪——!!
一声脆响在长桌爆开。老板赵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眼神剜过桌侧几个缩着脖子脑袋的年轻人,怒斥道:“我不是说了叫你们写完词给他吗?现在这样怎么办!你们说!”
他们初入职场,皮还没被骂厚,臊得恨不得把鼻子和肺进化掉,一句话也不敢回答,眼神悄悄瞥着,希望被吵醒的人能够为他们说话。
何宴醒了醒神,慢腾腾开口:“他们写了,是我不想说。”
赵哥险些气绝,血冲到头顶上了面对自家的摇钱树也只好放轻声问:“为什么不想说?”
“我为什么要说?”何宴似乎真有些不理解地反问,如果他没有又合眼假寐的话。
赵哥深深吸一口气:“你只要说一句屁话,哪怕是什么‘大家多关注家庭暴力的危害’不比‘没什么好说的’好吗?”
何宴有气无力地回答:“你也说了是屁话,谁会信。”
他很困。六点多他刚从路演城市回到自己的住处,吞下两片药后世界终于开始融化、下沉。他喜欢做梦,即使梦不经常给他他想要的片段。没料到梦境的边角还没拼凑成形,赵哥的夺命连环call就来了。
“那些人喜欢你,不管你说什么他们都会相信。”
何宴的脑海里重现刚才的片段,声音埋在抱枕里显得闷闷的:“以后呢?相信到长大以后,发现这个人是个骗子,怎么办?”
“你...!我真搞不懂你想那么多干什么?有谁会把十几岁追星听的话记到成年?何宴你把眼睛睁开说话!”
“啊,我发现听你说话的时候把眼睛闭上会舒服很多...会记得的,总有孩子分不清真假。”
赵哥嗤笑:“只有傻子会。”
他不耐地摆了摆手,对周围的人说:“公关照样做,把他最圈粉的那几个片段做成合集发出去,营销新造型有多帅还有演技——十九岁的影帝整个娱乐圈能找出来几个?评论区不用控评那么死。还有,控评的话术麻烦你们换一换,一群二十出头的一点新意都没有,要你们有什么用!”
众人作鸟兽散,只剩下何宴的经纪人——王姐,还坐在原位。公司的规模并不算大,名字倒是叫盛世传媒,夫妻店,王姐只有个经纪人的名头,干的是助理的活。
最开始只有赵哥王姐和何宴,一直到多年后的现在也就何宴一个当红艺人,何宴二三四号都没能闯出来。
“咱换个地方聊。”
盛世传媒占了一整个大平层,一览无余,墙上一排何宴的海报,墙边一溜何宴等身立牌和易拉宝,零星角落贴了其他艺人的照片溜缝。照片上的人出现在现实里,带着一长串工作人员如舞龙队伍飘过,遥遥看见他就哈腰。
不像公司,像个疯狂粉丝的基地。
何宴走进赵哥的办公室就看见那张合照,十九岁的他紧绷地对着镜头,被夫妻俩一人强挽一边手。
照片上的赵哥王姐喜笑颜开地背对着办公椅,迎来客。他在左侧的会客区瘫下,睁开眼是自己,闭上眼还是自己。
他看着他。
赵哥岔着腿在老板椅上坐下,拍了拍桌面的一沓剧本,甜蜜地抱怨:“太红了,片约不断也是一种苦恼啊。这里头我帮你看了,有三个还行。第一个是最近很火的那什么县城文学,父母双亡靠邻居接济长大了,窝窝囊囊到三十岁结果得重病,中间挣扎啊发泄啊乱搞关系啊,反正就死了。第二个是精神病寻找自我,涉及的元素还挺多的,你镜头拍出来绝对够碎。第三个是—”
无数个现场骤然迸现在何宴脑海里,白的黄的皮肤,脏的旧的布料,蛰伏的摄影机,围观的群众。闲散躺平的人肌肉应激样痉挛,不慎摔下去,胸腔急剧地起伏。在另一端泡茶的王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急急忙忙来拍抚他的脊背却被视为洪水猛兽一般躲开。
何宴极为用力地眨眼,向中间聚拢的黑雾散了点。
这是什么?地毯。哪里的地毯?公司。对,在公司里。这里有几个人?何宴的视线上移,一脸懵的赵哥和高举双手作投降状的王姐,两个人。尚不成众。
“咋了这,没事吧?”男女声合成一声问。
“......”何宴撑着沙发坐了回去,平复了呼吸,用平常的语气说:“没事。精神病、孤儿、穷得卖血的、残疾的、迷信的,所有被说是自甘堕落的角色我都不想看、不想演了。”
王姐的视线在何宴和错愕的赵哥之间来回转,她作为长辈对不懂事的孩子说:“小宴你说什么呢?这可都是好角色。”
何宴看着十九岁的自己,问:“什么是好角色?能拿奖的角色吗?”
“当然呀!这种丰满有血有肉的角色可比那些流水线偶像剧强太多了。你到剧组问问,随便一个剧组,谁不想拿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表演、灯光、服装、配乐,你去问,有谁不想拿奖。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休息半个月再进组也好。”
王姐搡了搡赵哥,赵哥也点点头,“是啊,放个假,去旅旅游散散心。”
“我想演古装偶像剧,可以吗?”
赵哥惊诧道:“什么?!”
“我说我想要演古偶。”
那些镜头对准的武林高手、王公贵族,再狼狈再落魄也不必衣衫不整地满地爬,一个美好的转场就能脱身。
何宴说过不想演所谓现实题材,从入圈的第一天就这么说。赵哥不允许,关心他前程的人不允许。
他还要这样下去多久?当前途无量的大明星不是他本意。
耳鸣的电流声中,穿过近十年光阴却清晰如昨的声音在他大脑某个掌管记忆的区块重现。“我爱你,我们都爱你。我永远永远爱你。”少年说得很慢,语气很软,随着电流声隐去了。
“你是不是把脑子落家里了?何宴,那些演偶像剧的做梦都想要变成电影咖!”
“关我什么事。”
赵哥被这句回答噎得直捶胸口,看陌生人一样地看着何宴。这小子从进圈起就跟着他们,在演什么片子上一向很听话,往常说不想演也就是说说,很好哄,这回倒像是要来真的。他心思一转,说:“...想演古装戏也不是不行。李昶的那部新电影不就是古装武侠戏吗?正好。”他转向王姐,“阿曼,他今晚是不是要去檀导小儿子办的派对上拉投资?”
“嗯,他上几部电影票房都亏得连底裤都没了,现在四处吃闭门羹。檀导他儿子就是领零花钱生活,大钱都在他女儿手上把着,不可能给投资。”王姐无不惋惜地说,“小宴,你听话,没必要浪费这个时间。”
赵哥悠悠给何宴倒了杯半冷的茶,“怕什么?咱这还有这么多备选呢,到时候演不上精神病也能演哑巴。”
何宴透过那对黝黑瞳孔,跌入无光深处——“小厌,你听话……”
再也不要。
“时间地点发我。”他把这句话和满杯茶留在办公室,走得毫不犹豫。
“孩子大了,一算合约也快到期了。”续约的事早在两年前就提过了,何宴一直拖到现在。赵哥嘘了嘘茶水,轻呷一口,看着门缝夹着的那道身影,“恐怕早就找好下家咯。那个小网红叫什么来着,你再去联系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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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对的信息很快发了过来,后面跟着一行小字——不设媒体、不留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