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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N世界真小 前任见面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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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车直线驶入地下车库,服务电梯前油头燕尾服的酒店管家和两位安保早已等候在那,脸上挂着挑不出错的笑。
司机意犹未尽地握着方向盘轻呼一口气,从后视镜里看何宴,憨憨地笑一下说:“刚才真是好危险哈。”
“下次换台车吧。”何宴压了压眉心。车刚停稳,一安保快步上前拉开车门,酒店管家问候道,“下午好,何先生。”
“嗯。”何宴下车前对着殷殷看他的司机又补了一句,“回去路上小心。”他说完,也不待回应便由管家与安保拱卫着离去。
“房间已经检查过了,今天为您准备的是减糖版抹茶费南雪和莓果组合。”管家刷了授权房卡,电梯直达二十五层。
何宴没有家,只有一个常年续租的酒店套房,一个可以睡得昏天黑地并且有客房服务可以把饭送到他床边的地方。他从正式出道起就住在这里,没钱的时候住在楼下标间,六年前搬到这一间,五年前包下了一整层楼。
管家为他打开房门止步前厅,何宴迳自往里走去。套房内按照他的习惯紧闭窗帘,也不开灯。他摸黑走进最里面的卧室,被脚下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跌在床尾沙发上就不动了。
漆黑一团的空间里只有他的沉重呼吸。何宴像是死了一会才挪动手指把手机从口袋里夹出来,登录某博,麻木地忽略海量关于他的讨论,点开他名字下方的热搜。
那个名字赫然出现在他眼前——《跨洋并购案落定:Odyssey Holding创始人简舟,重掌简氏集团》
何宴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牙齿咬着唇内侧的软肉。
“......本台消息,今日上午十点,近年来在海外异军突起的奥德赛控股正式宣布完成对国内老牌跨国企业简氏集团的全资并购。这场被誉为‘教科书级别’的资本运作,其幕后主导者正是年仅二十七岁的奥德赛控股的创始人——简舟先生。此次并购案涉及金额高达数百亿,值得注意的是,简氏集团是简舟先生的母亲简树女士的家族企业。此次并购也被外界解读为一次华丽而强势的‘回归’,这不仅意味着简氏集团在经历前任董事长离世、内部权力动荡后将迎来全新的掌舵人,更标志着新一代商业领袖的强势崛起。下面,让我们来看本台记者对简舟先生的独家专访。”
画面切换。背景是一间风格极简,落地窗足以俯瞰城市全景的办公室。简舟一身剪裁精良的黄麻色亚麻西装与记者相对坐,微卷的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露出毫不逊色于任何当红明星的脸。
“真漂亮...”何宴盯着屏幕喃喃自语,抱着手机爬到床上,视线没错过一秒钟的画面——
他亲手推开的恋人。果然有一个更为广阔的未来。
同样是在这样无光的卧室里,他对简舟提了分手,以决绝到残忍的方式赶走了彼时正在给他削苹果的少年。
一条超过五厘米的苹果皮足够让刚满十八岁的简舟叉着腰炫耀两个小时。
记者问:“简先生,恭喜您。我们都知道简氏集团在您母亲离世后一直由您的舅舅代为管理,您远赴海外完成学业。当时许多人都猜测您会在毕业后继承家业,但您选择了白手起家。如今,您如此年轻,在国外也已经有了相当成功的事业,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以并购的方式选择‘回家’呢。”
屏幕里的简舟微微侧过头,眉目从容温雅。
“我喜欢‘回家’这个词。”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比何宴记忆更加平稳,“但事实上这只是经过讨论得出的商业决策,无关我个人情感。Odyssey Holding的战略布局需要一个进入国内市场的支点,而简氏不论是从体量或是从行业地位来看都是最合适的选择。”
记者:“可是外界都认为您这是从您舅舅的手中拿回了属于您的东西。”
“我不认为有什么东西是理所当然‘属于’谁的,资本市场能者居之。至于我的舅舅,他是一位优秀的企业家,在过去这些年里为简氏付出了很多,我尊重他,也感谢他。我们仍然是彼此唯一的家人。”
记者追问:“那您个人对于这次回归有什么期待吗?是否意味着您未来的事业中心将会转移到国内?”
“国内是我永远的故土,而海外则是见证了我更多成长的地方。这很难回答,我个人对未来保持期待。”
采访即将接近尾声,每一个问题都被妥帖地回答了,毫无破绽也没意思。记者不满足于这些商业辞令,话锋一转,问:“简先生,您一直是媒体关注的焦点。您的事业上堪称完美,那么在感情生活上有什么可以和大家分享的吗?相信您的仰慕者们都十分关心。”
掌机的人很上道地推进。手机六点几英寸的屏幕上满满当当都是简舟,给他近似于和恋人正视频通话的错觉。
一句“我目前单身。”把这篇博文推上首页万转。
何宴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微妙的情绪在缺氧的空间里发酵。他打开网盘里时长与日俱增的视频,屏幕上的光影变成了一团团色块。
“...晚安。”
他心满意足地沉进梦乡。
今晚九点,他还要去一个毫无兴趣的派对争取一个他一无所知的角色。他看过李昶的电影,推测大概率不会是多么苦情的角色,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东八区晚上时间九点半。
进入雕花铁艺大门,广阔的庭院像是一场豪车展,各色喷漆都在通明的灯光下暗自流淌,西装革履的安保人员带着耳返隐藏在四周。穿过修剪整齐的黄杨木迷宫花园,夏夜的热度在这里不减反增。
泳池尽头的DJ台,赤裸着上身的肌肉男一只手高举随着节奏上下舞动,叼住身侧女人喂来的鸡尾酒樱桃。再张开嘴,舌尖躺着一只小巧的蝴蝶结。
躺椅上、露台上,总有三五个姐姐哥哥圈着穿着清凉的待爆帝或当红花旦逗闷儿。小明星大笑着被推入泳池,扑起的水花飞溅向空中与猛甩喷洒的酒水相融,在精心打造的射灯下有着黄金的光泽。
随便拍一张照片都足以让娱乐记者和营销号疯狂。
何宴站在从庭院走到泳池边的外廊下阴影里。李昶很好找,那个抓着一卷剧本在泳池边绕圈的就是,还停在这没动弹不是因为高傲不屑于主动,是因为,他甚至不知道这部武侠电影的男主角叫什么,有什么背景故事。
手机震了一下——王姐还是给他发来了剧情梗概,配文:没成就乖乖回来。
他回复:谢谢。
“何宴哥!你怎么今天在这儿?”清亮的声音拍在何宴脸上,一长条穿着紧身三角泳裤的男人迎面而来,何宴从剧本里分出点注意力给他,回忆了半天才将面前的人跟自己某部戏的同事对上号。
从健美硬汉变成奶油小生了?何宴没想起来他叫什么,诚实答:“来争取角色。”
“争取角色啊...”奶油小生揶揄地拉长尾音,上下扫过何宴的衣服——宽松的白衬衣领口松松开了两粒扣子,没带首饰——真是天才,这样就好暗示人给他送礼了。奶油小生在心里后悔得直拍大腿,转念一想算了,何宴是来猎艳还是“要角色”跟他有什么关系,肯定跟他找的人不是一个段位。他咧出八颗白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两人拍了合影。何宴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下水玩了。
泳池里无数鲜美蓬勃的□□,岸边无数金钱机遇。
经过这一打岔,何宴发现李昶丢了,正张望着,背后传来一道带着北京腔很不耐烦的声音。
“哥们儿让个道行不?”
他挪开两步,连余光都没给从身边经过的男人,仍然在搜索这一片泳池,李昶呢?
声色犬马止步于隔音玻璃门外,别墅一层的走廊拐向一间小书房。
书房推开门,入目是挂了大小文艺复兴时期油画的乳色暗花墙壁,两扇窗户半掩在垂地丝绒窗帘后。左侧整面墙嵌入深色胡桃木书架,大书桌盘踞在前。书桌往前几步,房间正中央一套织锦沙发组,长沙发背靠螺钿矮柜,矮柜上摆两只青花瓷瓶,房间右侧壁炉前大面积铺赭石色波斯地毯。
李昶坐在单人沙发椅上。他五十几岁,头发相较于上一次公开露面时白了很多,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色无袖夹克,双手压着大腿上的A4大小的本子。
长沙发被一个躺着的男人霸占,手盖着脸,面朝沙发背睡觉,脚搭在另一端扶手上。
李昶,一个在国际上颇有声望的导演。他的电影拿过无数国际大奖,后期转战好莱坞。影评人赞誉他有思想、有情怀,近几年时运不济,投资失败之后接了很多部快餐商业片还债,票房和口碑双双扑街,逐渐销声匿迹。如今他再拿着新剧本跑遍好莱坞已是无人问津,走投无路下想起了故友的幼子,檀荼。
好像也不是很靠谱。
檀荼抓着酒瓶在书柜前晃悠,身上范思哲的衬衣花哨得人头晕,后脑勺对着李昶问:“李叔叔,这书房跟您上一回来那会比,没变化吧?我爸走之后全家都重装了,就这儿没动。”他打了个嗝,“哎,不是,他们把剧本收哪儿了,怎么找不着。”
李昶噌地站起来,“没事,我带了原件来。”
檀荼“哦”一声,把李昶推回去坐下,歪着头说:“Just chill李叔叔,虽然我是没法儿给您投资了,但我这兄弟,简舟,Odyssey Holding...呃,就是买了简氏集团的那个,CEO兼什么来着?别管了,总而言之,从小就纯纯艺术哥,您把心放肚子里吧。”他轻手轻脚走到长沙发旁,弯下腰,用一种夸张的舞台剧腔调高声道,“舟, My man, wake up——look whatIgot you.”
他一边说,一边在身后摆手比划让李昶把灯调暗。
简舟被这声音搅了清梦,手还没放下来就没好气地说:“Shut up and kill the light.”
檀荼耸耸肩:“Calm down, princess. I already handled it.”
简舟放下手睁开眼,和几近脸贴脸的檀荼对视片刻,面无表情地道:“滚蛋。我长得像你初恋吗?”
檀荼假模假样地扑到垃圾桶边呕吐。简舟目光落在那件骚包的衬衫上,没眼看,又转向那个拘谨的身影,视线停留了两秒才起身,衣襟随着动作更开了些,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和白金十字链。
“我以为我说过,今晚不谈公事。”
檀荼坐在垃圾桶边上,双臂往前一摊身子也往前拱,对简舟耍赖:“C'mon这不是公事,This is art, you know?A-R-T!”他给李昶使了个眼色,热情地介绍,“这位是李导演,李昶。你认识他的,我们不是还一起看过他的电影吗?《河岸》!就是把小童看得像个婴儿一样哭的电影。这个本子我看过了。绝对牛,巨牛!武侠,江湖,刀光剑影,爱恨情仇,我估计这事儿你能感兴趣才冒死引荐的。”
简舟当然知道李昶,不是檀荼说的那部三个人一起看的电影,而是他和那个人一起看的。讲的是一个杀手的陌路,剧情环环相扣,宿命感十足,报应不爽。
他甚至还记得当主角最后被雪掩盖时,那人的一点泪光。
简舟一脸漠然:“不好意思,我对爱恨情仇过敏,对电影没兴趣。”
此话一出,对瓶吹的檀荼吹着不存在的胡子瞪眼喊:“你说什么?!逼着我和小童一起看那个什么什么斯基的人是谁?你对电影不感兴趣那你看它干嘛?”
“助眠。”
“不儿,别这么说啊,舟。给个面子嘛,李叔叔是我的偶像。”
李昶向前一步,递上边缘攥得发皱的剧本,手写的,封面上是遒劲有力的毛笔字——《无鞘剑》。
“冒昧打扰。”李昶的声音有些干涩,“简先生,这是我筹备了五年的故事,叫做无鞘剑。讲的是关于信仰、人性、命运的故事。我.....”
“好宏大的概念。”简舟接过剧本,兴致缺缺地睨李昶,“筹备了五年?这五年您上映了三部电影,最少的亏了八百万,最多的亏了两千万。美金。”
这是李昶的痛处,但他已经算是命好,亏了三部才被资本淘汰,大多数导演亏一次就没人找了。
檀荼想要捂简舟的嘴,提高音量插嘴嚷嚷:“哎呀,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投资艺术,那是留名千古的事业!”
后者凉凉地说:“那三部电影的平均分是4.3,看上去不太艺术。”
李昶言辞恳切地道:“简先生,我知道我之前的几部片子失败了,但...我不想找借口,这一次,这一次是我真正想要表达的事情,我的心血。”
简舟将剧本放在矮几上,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我这又不是血站,你的心血换不了钱。退一步来说,即便这是你最擅长的领域,请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认为这不会是一部只有影评人自嗨的文艺片?”
李昶沉默了几秒,眼神里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坚定。
“这并不是为了艺术而艺术的电影,没有多么玄奥高深的暗语。简先生,这只是一个献给大众的故事。”他的声音很稳,窘迫被简舟的话挑破了,又生当年横扫诸多大奖的骄傲,“事不过三,我失败了三次就绝对不会再让我自己失败第四次。这部电影有动作也有情感,我已经谈好了主演,是程驰。”
程驰是当下两大顶流之一,比起另一位的黑粉千万,他要显得格外讨喜。童星出道,长高没长残,演的古装剧能绕地球一周,粉丝购买力极强。
简舟挑眉,赏脸翻开了冷落许久的剧本。
喧闹的派对边缘。
那个男人余光掠过何宴,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被使了定身术似的停下脚步,一点点扭回头。
“何—”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何宴飞快地回答:“不合照。”
男人走回来站在他面前,高大壮硕的身影投下笼罩何宴。何宴往后撤一步,头顶传来声音:“是我啊,我靠。乔桐啊我,好歹咱还一块吃过饭,你这就把我忘了啊?”
是毫无改变的娃娃脸搭巨石强森的身体,简舟的朋友,何宴的心脏失控地急速跳动起来。
乔桐又问他:“你干嘛来了今晚?”
“找人...”
“你怎么知道他回国了?没跟人说啊,走走走,我带你找他去,你们俩肯定有话说。”乔桐想搭何宴的肩,被躲开了也不尴尬,又去拉胳膊。大嗓门磁铁般吸引一片眼球,一个个都认出何宴。
几个男人女人端着酒杯以吃定猎物的神态走来。
何宴在近乡情怯的挣扎与被迫社交的难熬中果断选了前者。乔桐话还是那么多,一路长吁短叹说他看了何宴这些年演的所有电影,哭得能养活一间造纸厂,自说自话地讲了一通,话题转了个弯儿。
“他这几年真变了,尤其是他家刚出事的那一年,嗐,很多事你不知道。嗐……哎我…我也没法儿告诉你。”
他说的不是李昶。何宴心里有这么个声音告诉他,可他不愿去期待那个可能,只能告诉自己,就是李昶。他现在要去见的是李昶,没有什么好紧张的,面试而已。
书房门推开了,里面有三个人,两个人转过头。
何宴的视野里只剩下不屑一顾他的那位,他在网络中、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人——
简舟。
简舟感受到一道过于胶着的视线,皱着眉看向门边:乔桐,和他身后那位。
世界真小。
如果内心能够具象化,现在的场景应该是沉眠多年的活火山一朝喷发与滔天洪水直直撞上,扑起稠密水汽不由分说拍了闲杂人等一头雾水,剩下黑曜岩的台阶。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剧本,扬起了一个绝对亲切友好的笑。
“小童,你什么时候改行当导盲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