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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江南处遇,你是谁 江南的梅 ...

  •   江南的梅雨季总来得缠绵,细密的雨丝像扯不断的纱,裹着乌镇白墙黑瓦的氤氲水汽,轻飘飘落在临河画室的落地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痕。

      傅斯年就站在那片水痕之外,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石像,钉在青石板路上,一动也不动。

      四个月,一百二十多个日夜,他跑遍了大半个中国,从冰封的京城到烟雨的江南,从繁华都市到边陲小镇,瘦了整整二十斤,曾经笔挺的高定西装早已换成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胡茬爬满了凌厉的下颌,眼窝深陷,眼底布满红血丝,唯有那双曾经盛满桀骜与傲慢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疯魔与卑微,死死锁在落地窗内的那道身影上,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窗内,苏妄正坐在画架前。

      他穿了一件洗得柔软的白衬衫,领口松松垮垮敞着,露出纤细冷白的脖颈,银质素圈在锁骨处若隐若现——那是苏父留给他的遗物,傅斯年记了三年。黑发被他用一根松木香的发绳随意挽在脑后,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些许眉眼,只露出一截挺直的鼻梁,和眼尾那颗淡色的泪痣。他握着貂毛画笔,指尖沾着浅蓝的颜料,正低头勾勒乌镇的流水,笔触轻缓,安静得像一幅浸在烟雨里的画,连阳光落在他发顶,都变得温柔缱绻。

      江澈站在他身侧,穿着干净的白大褂,金丝边眼镜反射着柔和的光,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糖糕,用竹签挑了一块,递到苏妄唇边。苏妄微微侧头,张嘴吃下,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尾的泪痣沾着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

      那是傅斯年三年里,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的妄妄,会对着别人笑,会卸下所有防备,会拥有这样干净温柔的烟火气,而这份温柔,从来不属于他。

      傅斯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混着脸上的雨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青石板的积水里,溅起一圈细碎的涟漪。他手里攥着的保温盒应声落地,里面是他跑遍乌镇三家早餐铺才买到的蟹黄小笼包,还冒着温热的气,此刻滚进积水里,被雨水泡得发胀,像他支离破碎的心。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江南的雨丝飘在他身上,湿透了他的黑发,贴在额角、脸颊,冰凉的雨水渗进衣领,冻得他浑身发抖,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眼里、心里、全世界,都只剩下窗内的苏妄。

      他不敢靠近,不敢出声,不敢惊扰这份他从未给过的岁月静好,更怕苏妄看到他,再一次转身离开,再一次把他彻底踢出他的世界。

      直到苏妄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画笔,转身,目光恰好落在落地窗上,与窗外的傅斯年撞了个正着。

      苏妄的动作猛地顿住,握着画笔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可他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熟悉的温度都没有,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漠,像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像看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连多余的眼神都吝啬给予。

      那片冷漠,比江南的寒雨更刺骨,比傅斯年曾经所有的羞辱更伤人。

      江澈也瞬间察觉到了异样,顺着苏妄的目光看向窗外,在看到傅斯年的那一刻,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底瞬间翻涌着警惕与厌恶,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侧身挡在苏妄身前,像护着稀世珍宝一般,将苏妄牢牢护在身后,隔绝了傅斯年所有的目光。

      他走到落地窗旁,一把拉开窗户,冰冷的雨丝瞬间灌进画室,带着江南的湿冷,江澈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句,砸在傅斯年心上:

      “傅总,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立刻离开。”

      傅斯年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苏妄,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江澈,仿佛他只是空气。他的喉结剧烈地滚了滚,干涸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四个月的思念、疯魔、愧疚与蚀骨的卑微,轻轻唤出那个刻在他骨血里的名字:

      “妄妄。”

      这一声,轻得像羽毛,却重如千斤,是他四个月来,日日夜夜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的名字,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苏妄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雨丝惊扰的蝶翼,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江澈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傅斯年,眼神里的冷漠没有丝毫松动,依旧是看陌生人的疏离,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傅斯年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穿,鲜血淋漓。

      他再也撑不住,踉跄着推开门,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只想靠近苏妄,想抱他,想摸他的脸,想感受他的温度,想告诉他自己错了,错得离谱,错得十恶不赦。

      可他刚迈出一步,就被江澈狠狠拦住。

      江澈张开手臂,死死挡在苏妄身前,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嘶吼:“傅斯年,你别过来!你把妄妄伤得还不够吗?你把他爸逼死,把他的真心踩在脚下,把他逼到走投无路,现在你还来干什么?滚!立刻从乌镇滚出去,永远别再出现在他面前!”

      “我要见他。”

      傅斯年的声音彻底崩了,带着浓重的哭腔,眼泪混着雨水疯狂地往下掉,他微微弯着脊背,曾经桀骜不驯的京圈太子爷,此刻卑微得像一条丧家之犬,双手微微颤抖,想去触碰苏妄,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江澈,让我见他……”他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哀求,“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混蛋,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他,对不起苏叔叔……你让我跟他说句话,就一句,好不好?”

      江澈看着他这副卑微疯魔的模样,只觉得无比讽刺,冷笑道:“现在知道错了?早干什么去了?妄妄在医院门口跪了一夜求你救他父亲的时候,你在哪?他被你当众羞辱成玩物的时候,你在哪?他烧掉所有关于你的东西,离开京城的时候,你又在哪?傅斯年,你的错,一句‘我错了’就能抹平吗?苏叔叔的命,妄妄三年的深情,他心里的疤,你拿什么还?”

      “我还,我用命还!”傅斯年嘶吼着,膝盖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冰冷的积水里,青石板的棱角磕在他的膝盖上,疼得他浑身一颤,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起来,只是仰头看着苏妄,眼底满是绝望的哀求,“妄妄,你看我一眼,就看我一眼……我知道我不配,我知道我十恶不赦,可我不能没有你,我找了你四个月,我快疯了……你别不理我,别把我当成陌生人,好不好?”

      雨水砸在他的背上,砸在他的脸上,砸进他的眼睛里,疼得他睁不开眼,可他依旧死死盯着苏妄,盯着那道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生怕下一秒,他就会消失在烟雨里。

      苏妄站在江澈身后,静静地看着跪在雨里的傅斯年,看着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模样,看着他泪流满面、卑微哀求的样子,眼底依旧没有一丝波澜。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得像江南的烟雨,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情绪,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傅斯年的心上:

      “你是谁?”

      三个字,轻得像风,却像三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傅斯年的心脏,扎得他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你是谁?

      他是傅斯年,是爱了他三年、伤了他三年的傅斯年,是他曾经掏心掏肺对待的人,是他曾经放在心尖上的人,可现在,在苏妄眼里,他只是一个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的陌生人。

      傅斯年浑身一僵,像被雷劈中一般,跪在雨里,一动不动,所有的哀求、所有的疯魔、所有的卑微,都在这三个字里,彻底崩塌。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想再唤一声“妄妄”,却发现喉咙里堵着滚烫的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和雨水,疯狂地往下淌。

      江澈看着苏妄眼底的死寂,心疼得不行,立刻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彻底隔绝了傅斯年的视线,也隔绝了他所有的卑微与哀求。

      “妄妄,别理他,我们继续画画。”江澈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轻轻拍着苏妄的背,像哄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苏妄点了点头,重新走回画架前,拿起画笔,指尖沾着颜料,继续勾勒江南的流水,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雨,从未在他心里,掀起一丝波澜。

      而窗外,傅斯年依旧跪在冰冷的积水里,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没有灵魂的石像,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窗帘,一遍遍地,无声地唤着:

      “妄妄……我是傅斯年啊……你的傅斯年……”

      江南的雨,越下越大,淹没了他的声音,淹没了他的卑微,也淹没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他知道,从苏妄说出“你是谁”的那一刻起,他的妄妄,真的把他忘了,真的把他,当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可他不会走。

      就算苏妄不认他,就算苏妄恨他,就算苏妄把他当成垃圾,他也不会走。

      他要留在乌镇,留在他身边,用一辈子的时间,赎罪,偿还,直到苏妄肯看他一眼,肯认他,肯原谅他为止。

      哪怕,跪一辈子,等一辈子,都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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